恰如今天城里女人上班出行肩上总要挎个时髦包包。晋南农村妇女下地干活时，胳膊上常常会挽上个编织精致的小竹篮篮。
竹篮里放的往往是一些正在缝制的鞋底、鞋垫、粗布袜子、娃儿衫子……。歇晌时，几个女人聚在一堆儿边聊家常边纳鞋底、绣鞋垫，反正不能让俩手闲下来。
兰草在村里女人中算是手巧的，好多鞋垫儿的新绣样都出自她手中。
“兰草你真能干。”看着兰草飞针走线叠彩堆秀的架势，程茜茹异常羡慕地说，“竟能绣出这么漂亮的鞋垫来。”
“俺绣的这不过是一堆花格格。”兰草摇摇头说，“早年间人绣的鸳鸯戏水、麒麟送子啥的，才正经漂亮哩。”
兰草说着，将脚上的鞋脱掉一只，指着里边旧鞋垫上的图案说，“这是俺娘早先绣的五道娃娃。胖嘟嘟的多可爱咧，说能辟邪驱鬼哩……”
“让哥们也。”那卫东忽然抻脖子凑过来，“还真可爱呐。”
兰草羞得满脸通红，赶忙把鞋穿了上去。
“人家姑娘家说话，你一个大老爷们凑什么热闹啊？”程茜茹气恨地叱责道。
“哥们不就是想多长点见识吗？”那卫东敷衍着，讪讪走开了。
望着那卫东的背影，程茜茹轻蔑地哼了一声。
“一破四旧，那些封建玩意儿都不让绣了吧？”回过头来，程茜茹饶有兴趣地问兰草。
“可不，新画样也没出来。”嘴里说着话，兰草却没停下手中的活计，“俺就只能琢磨着，咋变着样儿绣这些花格格咧。”
“燕生以前学过画画。他那会儿设计的剪纸红梅报春，还登过报纸呐。”程茜茹歪头瞅着兰草，“回头我和他说说，看能……”
“真的咧！”兰草兴奋地打断程茜茹的话，“俺娘炕席底下还藏着好些过去的老画样哩。让燕生哥看看，兴许能做参考咧。”
晚上，兰草和程茜茹抱着一堆长短不一的纸卷儿，来到林燕生窑洞里。
“我编了个‘芮城十八怪’，倍儿有意思。”没等程茜茹俩人说话，林燕生先从八仙桌上抓起一张写满字的纸递过来，“你俩再给咱参谋参谋。”
“呦，还是七言诗呐。”程茜茹接过纸页扫了一眼，故意不屑地说，“学会押韵了嘛？”
“让俺也瞧瞧。”兰草把手中纸卷儿撂到炕上凑过来，“燕生哥都编排俺芮城人啥咧？”
程茜茹和兰草把头挤到一堆儿，举着信纸大声念道：
山西芮城十八怪，请君听讲笑开怀：
穴洞人居无梁柱，闺女十八当猪卖。
先结婚来后说爱，一床被子全家拽。
婆娘藏脚露咂咂，狂奔下坡比兔快。
洗脸毛巾头上戴，凳子不坐蹲上来。
人拉车子牛在外，隔沟相见吼起来。
人吃高梁牲口拱，水泼辣子就是菜。
擀的面条赛裤带，蒸得馍馍像锅盖。
众人喝酒共一盏，男人爱系红裤带。
黄河里边能洗澡，茅房揩屎用土块儿。
“净糟践人哩！”有如这上面字字句句都打在了自个儿脸上，兰草满面愠色抗议道。
“你这不是发牢骚讲怪话嘛？”愣愣地瞅着林燕生，程茜茹说。
“这不都是客观现实吗？”林燕生一脸无辜地说，“就说这个‘婆娘藏脚露咂咂’，那些女人给孩子喂奶敞怀就来，从来不避开男人。可她们鞋里有了土坷垃，准得躲到没人的地方才去倒出来。”
“林燕生，你观察得够仔细啊！”程茜茹斜眯眼睛看着他，酸溜溜地讥讽道。
“没看我在每个条目底下都注明了发生原因啊。”林燕生不为所动，从程茜茹手中抽回纸页，颇为自负地戳点着上边文字，“这属于民俗研究，就您那水平，理解得了么？”
“那你咋就不说点儿俺芮城的好咧？”兰草愤愤质疑道。
“有哇。”林燕生赶忙辩解道，“你看这个‘人拉车子牛在外’。又拉车子又驾辕，人得多累啊。可这是爱护生产队牲口的具体表现呀。还有这个……”
“俺听着可觉得怪怪的。”无奈地盯着林燕生，兰草心有不甘地说。
“你就狡辩吧。”程茜茹不高兴地扭头坐一边去了。
根本就没把兰草和程茜茹的反对放在心里，哼着《真是乐死人》的曲儿，林燕生把《芮城十八怪》重抄一份塞进信封里，写上了在安泽县插队同学的名字。
确实，林燕生到大沟崖子以后，觉得让自个儿弄不明白的事儿太多了。辛苦致富的农民在特殊的历史变革时期，成了不耻于人类的狗屎堆；刚才还在台上挨批斗的阶级敌人，下到台子底下，马上又被人们“叔”呀，“爷”呀的喊个不停……
除了复杂的人际关系以外，在日常生活中，也总有许多令人不可思议的事情，不断被林燕生和其他知青发现，几经编排成为笑谈。林燕生是个有心人，见到什么事儿都喜欢琢磨。这段时间就特别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