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秋北京
“怎么样？”林燕生下班回家刚刚进门，程茜茹已经闻声迎了过来，“今天没……”
程茜茹故意把话说了半截，她实在不忍再听到丈夫在外边受委屈凌辱的字眼了。
“当然没啦！”将提包递到妻子手中，林燕生故作轻松说，“我说了吧，她就是认错了人。以后再也不会找我麻烦啦。”
其实整整一天了，林燕生深深陷在难以名状的烦恼中不能自拔。这种痛苦甚至数倍于前两天莫名其妙地遭受弹弓袭击。
二三十年前的旧事了，分明已被岁月积尘填埋封蔽。和兰草那段不堪回首的恋情，历经刻意回避尽竭遗忘已渐匿亡。而这个兀然现身的楚京萍，却硬拖着将自己撂到被告席上。由不得你当初是怎么做的，现如今又怎么想的，都无法逃脱被重新审度问责的命运了。
楚京萍千里迢迢来到北京，无疑是受兰草指使。可她既然已经找到了自己，为何又避而不见呢？这个对自己满怀仇视恨怨的楚京萍，究竟都知道了什么？又要干什么呢？……
种种纷沓杂至的疑问，想得林燕生脑仁儿都疼了，却始终找不出个答案。
“马上就吃饭。”程茜茹转身去了厨房，随口向林燕生叮嘱道，“快去洗手吧。”
“啊？”如此简单一句话，林燕生真的就没听明白人家在说什么。
“魂儿丢哪儿去啦？”程茜茹不满地重复了一句，“让你洗手吃饭呐。”
真的，魂丢哪儿去了？怎么就控制不住自己啦？现如今是在家里，眼前站的是程茜茹，怎么还在想另外那个女人呐？
这就是所谓的“魂不守舍”，“身在魄离”吧？类似成语还有什么“貌合神离”、“同床异梦”呐。林燕生不得不佩服自个儿的老祖宗了，怹各位老人家那会儿虽说还不知道系统的去研究什么行为心理学，却将这一心理行为状态，概括得如此精辟确切传神，容易嘛？
如何才能尽快找到楚京萍，弄清楚事情原委？由于她的出现，自个儿今后的生活将会发生怎样的转折？这孩子来北京的事儿，怎样才能避开程茜茹眼目……
一连串令人抓狂的问题，闹得林燕生头昏脑胀。他期望得到倾诉、理解和帮助。可倾诉对象又能是谁呢？程茜茹吗？一旦事情戳穿了，首先感受委屈伤害的就是她呐！
思忖良久，林燕生试图制造出一个氛围，先探知一下妻子的态度。
“晚上吃什么呀？”假装去拿碗筷，林燕生进了厨房，“能给咱加个下酒菜吗？”
林燕生酒量不大，却属于那种爱喝谗酒的人，所以喝酒就得有好菜。天凉了，他要喝两口暖身强体；天热了喝两口宣通肌腠；碰到好事喝两口庆贺一下；遇到不高兴的事儿，来两口化郁浇愁。程茜茹对此从不计较，还总要炒上个把有滋有味的下酒菜，给他助兴。
林燕生今天提出喝酒，自然是为庆贺几天来困窘麻烦的解脱了。程茜茹特地烧了一道油爆鸭舌，这是他最喜欢的下酒菜。
而林林对妈妈的油爆鸭舌似乎更感兴趣，刚刚端上桌子便将手伸了过来。
生怕烫着林林的手，林燕生赶紧拿个盘子把冒着热气的鸭舌散放上边，端到儿子跟前。
等程茜茹忙完厨房里的活儿，林林已吃完饭举着几只鸭舌接茬啃着，去看动画片了。
“等我呐？”见林燕生还没动筷子，程茜茹笑道。
“陪我喝点儿呗。”指了指桌上两只斟满白酒的杯子，心存异念的林燕生邀请道。
其实程茜茹酒量要比林燕生大得多，可从来就没喝出过酒的什么好来，索性很少去沾这“辣蒿蒿”的玩意儿了。
“说吧，想跟我聊什么？”爽快的与林燕生碰了下酒杯，程茜茹问道。
程茜茹秉承了父母快人快语的性格。尽管这种性格在她们全家的人生路途上，曾经带来诸多挫折与磨难，她却始终就没改变过。正可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
当年程茜茹与林燕生的父母，都在北京市文保局工作，又同住在单位建在西城的机关宿舍里。由于话语投机见识一致，两家人走得十分亲近。程茜茹小学毕业时，林燕生已经考上了高中，所以在程茜茹眼中，林燕生一直都是个高不可攀的大哥哥。
文化大革命刚开始时，程茜茹父母作为颇具责任心的文物工作者，对红卫兵以“破四旧”名义对京城文物、古建肆意破坏损毁感到极度不安。俩人便联名上书给市委，要求对这些数典忘祖的“革命行动”，进行严厉惩处。
万万没想到，他们的信居然被转送到当时的造反派手中。夫妻二人当即被打成“封建主义卫道士、保皇派”、“恶毒攻击红卫兵运动”的现行反革命份子。几经捆绑殴打批斗后，双双被赶出了北京城。孤独无助的程茜茹只得投靠林家，和妹妹燕莉挤在了一张床上。
得知林燕生要去山西插队的消息，程家父母特地托人带信，要他一定带上自己的闺女。从此俩人便兄妹相依，踏上了奔赴芮城大沟崖子的人生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