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学生们有知识有文化见多识广,已成村民共识。而更受大伙儿青睐的则是他们的鲜异举止。尤其知青的一些奇闻轶事,常会被乡亲们叼在嘴里嚼来嚼去,争相转述乐此不疲。
由于每天太阳不露头就得随生产队出工下地,知青们根本没工夫刷牙洗脸。大家就把洗漱用具放在集体灶上,将这一起床即做的生活习惯,挪在了下早晌工后吃早饭前。
那天,彩凤和坡生婆娘扛着镢头下地回来,从知青集体灶窑顶上路过。
“瞅瞅这些洋学生干啥咧?”坡生婆娘拉住彩凤胳膊说。
窥伺之心人皆有之。彩凤自然也想多见识点儿洋学生的异闻奇事满足自个儿的好奇心。
俩人像动物园游人站在熊坑上观赏狗熊一样,将镢头杵在窑顶护墙上,下巴颏顶着镢头把,颇是潇洒的向下望去。
窑院里,程茜茹、曲小英几个人正围住水窨子在刷牙漱口。
“她们咋一人攥根猪肋条骨,在嘴里戳呀戳哩,做啥咧?”彩凤首先发现了怪异之处。
那年头塑料制品成本还很高,牙刷把儿的材质虽说不可能是猪肋条骨,却绝对也是用猪腿骨、牛腔骨打磨成的。在这问题上,人家彩凤说得还真着边儿。
“再戳就该出血哩。”坡生婆娘更不明白下边人在做啥,颇为担心地说。
一会儿工夫,曲小英嘴边冒出了蓬松雪白的牙膏沫子。
“咋还吐白沫哩?”彩凤发现了新动向,“要发羊角疯咧!”
坡生婆娘面色紧张地问:“该去喊医生哩?”
“咋不见有人倒下咧?”彩凤伸手拽住坡生婆娘疑惑地问。
只见洋娃子们吞吞吐吐的从嘴里又漱出几口水,竟说说笑笑的去吃饭了。
“出啥洋相哩?”坡生婆娘不满地嘟囔道,“骇死个人咧。”
“管毬闲事。”彩凤狠狠跺两下脚说,“家里掌柜的还等咱回去烧饭哩。”
俩人相互拉扯着,你一句我一句嘀咕着踽踽离去。
“洋学生们发憨咧。”在地里干活时,坡生婆娘向几个女人说起这件事儿,“一人手里攥根猪肋条骨,在嘴里可劲戳咧,戳得嘴里吐白沫……”
“人家那是刷牙咧。”兰草笑得喘不过气来,半天才颤着身子说,“刷牙能保护牙齿不长虫,俺在运城上学时也都刷哩。”
“保啥牙哩?”坡生婆娘撇撇嘴说,“咱祖辈没人戳那玩意儿,哪个不活得好好的咧?”
“俺看咱村里人的牙,比起他们城里人不差咧。”彩凤咧咧嘴,露出了自己的两排齐整牙齿。
兰草当即哑口无言。
说是不给贫下中农添麻烦,那卫东撺掇陈治国一块儿搬到村口一孔没人住的旧窑里。
从此那卫东像是学会了变魔术,隔三差五准能从哪儿弄来几块白薯,半兜子黄豆,几把花生……。这些东西放在土坯砌成的炉灶上一烤,浓郁的甜香味儿马上就在窑洞里弥散开来,惹得那口水禁不住就往舌头边聚来。
“哥们儿,熟啦。”翻弄着刚刚烤好的白薯,那卫东扭头问陈治国,“来块儿?”
“成天都他妈的是土豆白菜。”陈治国无精打采地靠在炕围子上,望着煤油灯那昏暗的光焰长长叹了口气,“吃得这胃直冒酸水儿,哪儿还能吃白薯啊。”
“要说哥们儿这点儿就比你强。”那卫东嘻笑道,“只要嘴里有个嚼咕,吃嘛都香。”
“就是好久没吃着肉啦。”见陈治国没吭声,那卫东不无遗憾地说,“本来我妈都答应了,过元旦包一顿带肉的饺子。没想到饺子没到嘴人他妈先跑这儿来啦。没口福啊!”
“这会儿要是有碗红烧肉,我非得造它个底儿掉。”陈治国无比神往地自语道,“不单喝光了油汤,碗底都得舔个镜面净。”
“我们家上次吃肉,还是给我弟弟过生日。”那卫东咬了口热白薯,嘴被烫得直吸溜,含糊不清地说,“素到今个儿,哥们比你更想吃肉呐!”
说着,那卫东提起那在铁匠铺锻打的通条,插进炉子疏(SHù)里边的煤块儿。一股呛人的灰烟在窑洞里飘散开来。待通条抽出时,顶头一截已灼得明红透亮。
“想吃鸡肉么?”凝神看着那炉通条,那卫东忽然扭身问道,“哥们请你!”
“吃肌肉?”陈治国冷笑一声,“是剌你胳膊的,还是剌大腿的?”
“剌我干嘛呀?哥们说请你就请你。”那卫东眨眨眼不无诱惑地说,“泥包鸡,香你一跟头!”
“真的假的啊?”见那卫东说得认真,陈治国从炕上坐起来,“哪儿呐?”
“鸡窝里呀。”那卫东放低声音,翘起大拇指向门外杵了两下。
“那不是……”陈治国惊叫起来。
“千万别说那个字儿!”断然打住陈治国话头,那卫东用手指尖点住了他的胸口,“咱哥们是要解馋,就说你想不想吃?”
“人家鸡都关窝里了。”犹豫一阵儿陈治国问,“你一掏还不得炸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