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泥沙沉积忒厉害了。”林燕生的神情忽然变得十分诡秘，压低嗓音说，“闹得渭河河口淤塞河水倒灌，淹了几百万亩良田。陕西二十多万农民没了地更没了家，只能背井离乡移民出走。”
“难怪上边的那干部下来，再也不嘈嘈啥电气化咧。”兰草眼睛瞪得溜圆，喃喃自语道，“咱村这电磨坊，比起那损失就啥都不算咧。”
跟随兰草，林燕生又来到了院子里。
甚是宽敞的窑院东北角，架着一盘沉重的石碾子，上边堆满了还没脱粒儿的包谷穗。院子中间支了张粗笨的矮木桌，四周散放着几个同样粗笨的木凳子。一群鸡娃子咕咕嘎嘎欢叫着，或飞到桌上忽扇翅膀，踱着方步；或低头钻在凳子下，寻觅着地上的食物。
窑院下方，一截人为垒筑的陡峭崖壁，成了禁防外来袭入的有效屏障。站在崖边向远处望去，满目都是纵横交错、尚未遭到人类侵扰的野岭荒丘峦谷沟壑。一条烁烁闪亮的水流由北边转过来，向东面匆疾淌过，沉闷的鸣涛时不时顺着黄土坡爬上高崖，回荡在耳畔。
“这是二道梁、那是沙窝垣……”指点着四边景物，兰草随口向林燕生介绍着，“坡尽底下那是黄河哩。”
“黄河？”惊诧地瞅着兰草，林燕生简直不相信自己耳朵了，“那底下是黄河？”
“真真就是黄河哩。”瞅着林燕生直愣愣的眼睛，兰草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燕生哥，咋了你？”
从北京动身前，林燕生曾认真研究过山西省地图。知道芮城县的位置，恰好处于黄土高原晋陕大峡谷尾端延长部分。黄河在晋、陕、豫三省交汇地界儿，开始由北向东改变流向。突兀转折形成的巨大夹角，将芮城这个古老郡县窝在自己的臂弯里，犹似慈母将爱子搂在怀中。
黄土高原是孕育中华民族的摇篮；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母亲河，林燕生打小就是在这样的传统教化中长大的。所以贴近黄河是促使他下定决心，报名到山西芮城插队的原初动力。更何况180万年前，旧石器时期人类用火的遗址，就出土在芮城的西侯度呢。
临上火车前，送行的同学们还对他讲，芮城就靠在黄河边上。明年春天哥几个去找你，搭伙儿去看黄河。
而让林燕生万万想不到的是，自己插队落户的村子，自己现在的居住地，居然就在黄河岸边上！从此日观大河之流逝，夜闻大河之鸣涛，这等可遇不可求的神妙境界，竟梦一般就落到了自个儿头上。
“我站在高山之巅，望黄河滚滚，奔向东南。”骤然想起黄河大合唱中那首著名的《黄河颂》，林燕生禁不住向着大河伸出双臂，动情唱道，“金涛澎湃，掀起万丈狂澜；浊流宛转，……”
“真真是文化人哩，触景生情咧。”看着林燕生忘乎所以的样儿，兰草竟为自己打小就面对黄河母亲熟视无睹，激情消遁，倍感愧疚。
“兰草你不知道。”林燕生扭头看着兰草说，“作为中华民族象征，当年以黄河为主图的设计方案，差点儿就上了国旗呐。”
“那为啥没上咧？”兰草奇怪地问。
“有人质疑说，在国旗上横一条黄河，就等于把国家分裂成南北两块了。”话音甫落，林燕生轻轻嗤了下鼻子。
“这也忒牵强咧。”兰草不无遗憾地说，“啥人这不自信哩？连俺村小娃娃都知道全国六亿人民是一家咧。”
“其实作为中国人，惟有黄河的分量才应该是至高无上的。”林燕生心有不甘地摇了摇头，“一个不着边的提议，愣就把生咱养咱的亲娘撂一边去啦。”
“燕生，什么事让你这么兴奋呀，又叫又唱的？”正在窑洞里整理铺盖的程茜茹闻声跑了出来。
“茜如，咱们来到黄河边啦。”林燕生欣喜地挥动手臂向下一指，“你看，脚底下那条河就是黄河呐。”
“什么？咱们到黄河边啦？”程茜茹同样惊诧地叫起来。
“从此咱们就是依流而作，枕涛而眠啦。”林燕生拉长声音向程茜茹说“鸡鸣荷锄耒，犬吠掩柴扉。这般恬淡如诗的日子令人陶醉吧？”
“恬淡如诗？”望着眼前的荒坡漠野程茜茹摇摇头，“这距离差得好像不是一点点儿。”
“俺这儿不光脚底下是黄河，河滩还是三门峡电站的库区哩。”听出了程茜茹话语中的落寞，兰草赶忙扭转话头指着大河对岸说，“咱村对面就是河南灵宝，西边是陕西潼关咧。俺大说，咱这儿是雄鸡一唱叫三省的天赐宝地哩。”
“让你这一讲，这大沟崖子还真是个非凡之地呐。”程茜茹强打精神浅浅笑道。
“大沟崖子是不是非凡之地俺不敢说。”兰草热切地摇晃着程茜茹的手说，“能把你们这些洋学生招来，俺这村子就不简单哩。”
“兰草你错了。”林燕生摇摇头说，“我们这十几个大姑娘小伙子，往后不知道得给村里找多少麻烦呢？敢让我们来，正说明你们真不简单呐！”
“俺不简单，你们也不简单哩。”兰草异常兴奋地说，“只要以后咱们拧成一股劲，就能让大沟崖子改天换地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