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而隆重的欢迎仪式结束了，接下来是要分配知青入户居住。
“俺叫坡生哩。”那个当生产队长的粗壮汉子走到林燕生跟前，一把拎起他的行李憨声瓮气地说，“你娃就住俺屋里咧。”
“往后给您添麻烦了。”林燕生赶忙向坡生点头致意。
“俺大喊你说话哩。”兰草忽然跑来横在林燕生面前，诡谲地笑着。
“你大？”莫名其妙地瞅着兰草，林燕生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就是俺……父亲咧。”兰草向人群中的老支书一指。
“老支书就是你爸呀。”林燕生顿时恍然大悟。
“就是俺大叫你去哩。”兰草笑道。
林燕生向坡生点点头，随兰草来到老支书跟前。
“大，让燕生哥住咱屋去哩。”兰草将热盼的目光投在老支书脸上。
“不是说俺家要个女娃么？”看着自己任性的独生女儿，老支书不知她咋又改了主意。
“这可是高中生哩。”兰草撒娇地把肩膀轻轻晃了一下，“俺两个都要。”
“戴着个二轱辘镜，……”老支书把闺女扯到一边悄声说，“怕不好伺弄哩。”
这确实是老支书心里的真实想法。在这些知青娃娃里林燕生年龄最大，和自个儿走得忒近，万一将来出了啥麻瘩，拉不下脸来说他咧。
“怕啥，咱能多得学问哩。”兰草坚持着，希冀傍近这个二轱辘镜，能让自己开阔眼界多长些见识。
思忖良久，在闺女期艾的目光下，老支书终于下了决心。
“坡生你回哩。”老支书扭过身子，朝正等林燕生去家里的壮汉喊道，“这娃住俺屋咧。”
见林燕生被兰草叫到自个儿屋去了，知道那儿还能住一个女生，程茜茹赶忙把自己行李和林燕生并在一起，俩人双双去了老支书家。
老支书的家在村子老南头，是一座面向空谷呈簸箕形凹入的窑院。
看罢那历经亿万年积淀，嶙峋苍凉的原初土塬，再看这规整净洁简易古朴的奇特居舍，谁都能想象得出，这儿当初也曾是个荒冷宏巨的黄土高坡，后经人力一镢一钯削峦为崖。最终在竖直崖壁上，凿出了如今的五孔大窑洞。
其中一排三孔窑洞，坐北朝南，间间挑高都得有三、四米，面积至少在五十平米上下。和北京那十数平米一间的低矮平房相比，这儿简直间间都成了厅堂。窑院两傍东、西相对的则是稍小一些的窑洞，是用来做饭和堆放杂物的。
整个窑洞竟没一根其它类型建筑不可或缺的立柱横梁，全凭凿挖成拱形结构的黄土应力支撑着。门口那单薄的木头框架，纯粹是为撑持门窗才栽在那儿的。
兰草将程茜茹安置在自个儿住的窑洞里，领着林燕生进了旁边的窑洞。
骤然跨进如是宽大高敞的土穴，从此即以其为舍开始新的生活，林燕生于心底掠过的竟是“傻眼”二字。
“光是黄土啊？”林燕生心里嘀咕着忍不住说出声来，“哪天雨下大了，别再泡塌啦。”
“俺老祖宗住窑洞到今个儿，都好几千年哩。”瞅着林燕生兰草笑道，“老话说，没有百年不漏的房厦，可有百年不漏的窑咧。俺村好多窑院都传了好几代人哩。”
“这么厉害呐！”深为自己的失言感到懊悔，林燕生自我嘲讽道，“真正是孤陋寡闻。成天窝在城里，人都待傻啦。”
“到底还是你们京城人世面大哩。”兰草噗嗤一声笑起来，“其实俺住这窑洞，图的就是不用砖瓦花钱少。心里巴望的也是啥时实现了共产主义，住住你城里那高楼大厦咧。”
兰草的善解人意，倒让林燕生有些不好意思了。忽然看见窑顶上垂下的玻璃灯泡，总算找到了岔开话题的机会：“呵，咱这儿还有电灯呐！”
“还不是码到菜碟里的羊耳朵，强支楞着硬装摆设咧。”兰草顺手牵住垂挂在墙上的灯绳，啪、啪拽了几下。玻璃灯泡死蛤蟆似地吊在那儿，没有丁点儿反应。
“三门峡水电站刚建成时，上边为拉电进县城，要在俺村占地建变电站哩。”看到林燕生的失落样儿，兰草解释说，“人家哄俺大说，要让大沟崖子率先实现电气化咧。”
“这不是好事嘛？”林燕生说。
“都说是好事哩。”兰草撇撇嘴说，“俺大一不做二不休，要大伙儿凑钱买来磨面机、粉碎机、榨油机，在村头建了个电磨坊。起首还真让大伙儿看着了照明不用油，磨面不用驴的大世面咧。”
讲到这儿兰草轻轻咽了口唾沫：“谁知好景不长，说三门峡电站设计上出了啥要命毛病咧。从此电就供不上了，俺村这些机器就变成一堆废铁咧。”
兰草说的没错，如今村里人不但磨面继续用驴，照明还得烧油。这些劳民伤财的物件锁在磨坊里，成为老支书制政败笔的无言证物——扔了可惜，留着占地儿，谁看见了都得日骂上几句。
“在北京我听一同学父亲说过，一些急功近利的人，根本无视专家劝阻。直到电站建成了，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