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面哩。乡亲们都夸俺闺女世面大,可她瞅见的天安门,也是纸上画的咧!”
老支书爽直幽默的话语,引得村民们一阵哄笑,纷纷将艳羡目光投向肌肤相貌衣着打扮谈吐举止都非同寻常的知青娃们身上。
“上边说哩。”老支书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台下的人们消停,“这些个学生娃娃今个儿到俺们村来,是要接受那个……再教育咧。可俺也要你们知道,这些娃娃都是俺楚满魁请来的客哩,咋地咱都不能让他们遭罪咧。”
“咱自个儿整天都窝在这儿作瘪子哩。”台底下不知谁高声叫了一嗓子,“咋让他们不遭罪咧?”
冷不丁杵来这么句不合时宜的话,老支书愣了。却赶忙拿出一付充耳不闻的样儿,扭头去看会场的另外一边:“都给俺听好咧,打今个儿开始,咱们就是一家人哩。咱有啥,他们就有啥,咱吃啥,他们就吃啥。地里的活计嘛,咱们干,他们……当然也得干咧。初来乍到,准准的啥也不会。慢慢学哩,人家洋字码都会写,不信就抡不起咱这老镢头把子咧!”
老支书的讲话真挚朴实热情直率,把离家千里的知青们说得心里暖融融的,几个女同学更是泪蛋蛋儿直在眼眶眶里打转转。
“接下来哩,让贫协主席吴三爷讲几句咧。”老支书宣布道。
“满魁说得对对的唻。”村里五保户、贫协主席吴三爷爬上台子,颇为动情地说,“俺当年在外边流过浪哩,知道娃娃们抛家舍业到俺这地方不容易。是俺贫下中农的客,也是咱亲娃唻。”
吴三爷讲几句下去了。
“接下来哩,让咱妇女主任彩凤讲两句咧。”老支书又宣布说。
“俺这妇女主任没啥可讲的哩。”身材胖大却十分灵巧的彩凤,摁着戏台子沿儿翻身跃了上去。她满脸通红,兴高采烈地向下边人群嚷嚷道,“俺就是想,左右毛主席他老人家是让这伙儿学生娃到俺村安家落户咧。咋叫安家落户哩?俺觉着只要能对上眼,北京来的大姑娘、小伙子,不管瞅上咱村哪一个,告俺说,保你说成哩。”
台下的人们笑成一团。兰草和几个年轻姑娘搂在一堆儿,羞得脸蛋儿通红。
“要是瞅上你咧?”在台下跟着起哄的,是生产队长坡生。
“俺娃都仨咧。”彩凤倒是大方,嘻嘻哈哈的向下边喊道,“瞅上也白瞎哩。”
“当着人家北京娃的面,扯这些闲的作啥咧!”老支书气恼地走过来轰彩凤下场,同时宣布,“欢迎北京知识青年代表林燕生发言咧。”
“春风吹,战鼓擂。”从衣兜里取出事前备好的稿子,林燕生向村民们深深鞠了一躬,“在伟大领袖毛主席指引下,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全国,取得了一个又一个决定性的伟大胜利。”
刚才还是乱哄哄的会场忽然变安静了,村民们悉心听着林燕生的发言,这让他觉得十分意外,也颇是受用。
“为彻底砸烂十七年旧的修正主义教育制度,伟大领袖毛主席深谋远虑、高瞻远瞩,发出了最新、最强、最亲、最棒、最佳、最美、最……”
“最喜人最烈豁的最高指示。”见林燕生为突出强调毛主席的啥啥指令,一个劲儿往上堆砌极界形容词,回乡知青腊生忍不住拉长声音找补了一句,惹得村民一通哄笑。
尽管没听明白腊生话中的意思,林燕生却知道人家没有恶意。他向台下发出声音的方向微微点头,愈加抬高声调铿锵有力地说,“毛主席他老人家谆谆教导我们说,‘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深受林燕生高涨革命激情感染的程茜茹,举拳领头高呼起来,“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台上台下的人们共同奋力举臂,将同样的话语呼喊着应和了一遍。
“为了响应毛主席他老人家的伟大号召,……”林燕生倍受鼓舞,慷慨激昂地向台下的村民们宣告,“我们一行十五名红卫兵小将来到大沟崖子村插队落户,就是要甘当小学生,虚心向贫下中农学习,彻底拚弃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恶习,真正和广大工农群众结合在一块儿,……”
听着林燕生的发言,村民反响颇大,大家伙纷纷议论起来:
“看人家洋学生讲话,和广播喇叭一样咧。”
“咋就说得比咱唱的都好听哩?”
“……”
“老乡们这话是夸我呐?还是骂我呐?”听着这般议论回到知青堆儿里,林燕生捅了下程茜茹轻声问道。
瞧了瞧台下激情洋溢的村民们,程茜茹困惑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