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差不多。”程茜茹向四周扫了一眼,幽幽地说,“就怕整天没完没了的尽爬山呐。”
牛车上的知青们,企盼着快点儿看到自个儿落户的村庄;大沟崖子村民更想早些看到这些来自伟大祖国首都的洋学生。才半晌午人们就挤满村口,翘首以待等着稀客到来。
老远老远,牛车车队刚刚露出些许模糊影影儿,村民们已然按捺不住蓄积已久的激亢情绪,叮叮锵锵敲响了鼓乐家什,踩上锣鼓点儿,淋漓飞扬地舞动四肢扭摆臀部,挪两步退一步,独具韵味地迎到牛车跟前,绕着知青们转起了圈圈。
几个领头女人腰间还系上了长长的花色粗布彩带,她们一边奋力舞动肢体撩动彩带,一边不断向坐在牛车上的知青们,抛送着夸张的媚眼和笑靥。
如此独特、煽情的欢迎仪式,把自以为见过大世面的北京知青们闹得眼花缭乱心旌摇荡,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北京是个自诩为“世界革命中心”的政务城市,前两年就以其为心点,向全国推广过一个拜天为尧,斥地为纣,象形表意的媚圣“忠字舞”,一时间竟也闹得如火如荼。
但因那舞跳起来表情呆滞动作僵涩,营造和谐欢乐的舞蹈真髓已被政治元素抽取得光光净净。没闹腾几天,就像一根缺肉少髓的枯骨,连狗都懒得啃了。
骤然看到大沟崖子村民这般粗犷挥洒、浓烈欢快的舞阵,知青们顿生一种恍入异域的穿越错觉,内心感受就只剩下了“震撼”俩字。
真挚热诚的舞蹈语汇一下扯近了相隔千里,互不相识人们间的距离,知青们纷纷跳下车来,和村民们点头拉手打招呼致意。程茜茹、曹金芬、曲小英、魏洁莉……一干女同学,索性效仿村民模样儿嬉笑着踩上锣鼓点儿,和大伙儿疯在了一堆儿。
后来林燕生才知道,这就是晋南地区有名的社火大秧歌。
刚到村里,一切都是陌生的,居然语言也互不相通。幸好有一个叫兰草的姑娘,似曾在外边见过一些世面。不但能较好地听懂这些知青的话,还能把晦涩难懂的芮城话慢慢分解开来,翻译给知青们听。
“乍从京城来哩,冽不洌?”一个村民关切的向林燕生问道。
林燕生似懂非懂地摇了摇头。
立在旁边的兰草失声笑起来,用舒缓语调翻译道:“人家问你才从北京来咧,觉得俺这儿天气冷不冷哩?”
“冷不冷哇?”林燕生哈哈大笑起来,“不冷,不冷。觉得比北京还暖和点儿呐。”
“不冽。”兰草又用当地口语把林燕生的话向那村民转述了一遍,“较他京城暖着哩。”
后来大家才知道,这姑娘名叫楚兰草,以前在运城最好的康杰中学读初三。学校刚刚宣布保送她就读本校高中部,就接到伟大领袖御旨,昭令全国学生停学停课跟他闹革命。
可怜兰草这名校高中新生的名分,攥到手里还没能暖热,就被更具战斗号召力的“回乡知识青年”取代了。学校不再是学生的正当留居场所,兰草只得卷铺盖回村承继祖业当农民。打小立下上大学当科学家的远大理想,就此化为虚弥无着的梦幻。
楚兰草细瘦高挑身材,鹅蛋圆脸儿,加上那双欢乐真挚的大眼睛,让人不得不承认,放在任何女人堆儿里,她都该是个出类拔萃的漂亮姑娘。
与村里其他女人不同,兰草在紧身棉袄外边,罩了件红底黑格子洋布衫,更凸显了她鹤立鸡群的脱俗气质。
穿梭于村民与知青之间,兰草很快了解到鼻梁上架着付二轱辘眼镜的林燕生,是这些知青中唯一的高三毕业生,同样是因为突兀到来的革命失去了去大学读书的机会,心中顿时漾起一丝惺惺相惜的感伤。
兰草告诉林燕生,自己特别喜欢上生物课。林燕生就讲起自己在学校实验室用显微镜观察植物细胞和草履虫的经历。兰草眼睛瞪得更圆了,半天才艳羡地说:“你们北京学生娃福气好哩。俺上这些课时,老师能给挂上几幅彩图就老美气咧。”
人们说笑拉呱着,相互簇拥来到村里的老戏台子。
老戏台子尽管年久失修,显得十分破旧,其锦制华构的气势却不减当年。高高的台基上,四根粗大木柱挑着那黛瓦铺陈,飞檐翘角的华美屋盖。东西两侧各设一间屋室,无疑是为演员备妆配戏、存放道具使用的套间。
如今灰瓦上长满了乱蓬蓬的枯草,屋室也被挂上铁锁。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里边杂乱地堆满了铧犁、木锨、麦叉、牛挈绳等一应农具,成了生产队的仓房。
两侧门楣上,原来镌刻着“出将”、“入相”的匾额已被打碎,取而代之的是两张掉了颜色的烂纸片儿,上边拙劣的笔划隐约显示着“革命”、“造反”几个墨笔大字。
十几名北京知青被让到戏台上排成一排,老支书站中间,笑逐颜开地舞动着手中的旱烟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俺村今个大喜哩。”扯开嗓门老支书大声嘈嘈道,“都看着咧?这可都是伟大领袖身边的娃娃哩。老话说,生落京城三分贵。人家娃儿个个都见过天安门,见过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