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12月山西芮城
那是一个凄冷多雾的冬天,林燕生一行十数名北京知青,被四辆吱呀缓行的木轮牛车拉载着,驶向一个名叫“大沟崖子”的小村庄。
牛车在漫长蜿蜒、凹凸不平的乡间土路上颠簸着。两边都是荒冷的土地,忽而土崖壁立,忽而沟壑深陷。视野所及,皆为嶙峋干裂缺树无草的黄土荒坡。
远远望去,树木丛集的地方是村庄,牛车要嘎吱许久方依稀看到一个。然而这个不是大沟崖子,那个也不是大沟崖子。就像明明嫁到了婆家,却死活不让揭下盖头见自己夫婿的新娘子。大沟崖子的未知与神秘,愈发激起这些知青的眩惑疑虑闷纳好奇。
牛车领队是村里的老支书楚满魁,人看上去五十上下,面方耳阔浓眉大眼,一付农家汉子凛然干练样儿。和那些随行村民一样,他身上穿的也是黑色粗布对襟小棉袄,抿裆扎腿大棉裤,脚上套着鲶鱼嘴一样不分左右脚的黑粗布老棉窝。
全身浑黑,唯独头上包裹的羊肚儿手巾是白的。色彩突兀截然相反,这让北京来的知青们颇觉不可思议。
林燕生记起以前在少年宫学画画时,有一个讲色彩的老师说过,色彩调配一定要和谐,一旦出现截然相反的色彩搭配,除非是刻意寻求一种突破,统统是不可取的。
黑色粗布袄裤,雪白羊肚儿毛巾,是山陕农民在拚弃明清斜襟服饰后,近三十年来的流行衣着。如今深受伟大领袖赏识,贵为国家栋梁的陈永贵,就刻意穿着这袭老农装束。
永贵大叔还真取得了突破。由一介农夫陡然成为国家党政大员,直令举国农民倍受鼓舞。一大批几曾自惭形秽的落寞老农,高举工农兵占领无产阶级政治舞台大旗,分别被擢升为各省市县的党政领导干部。……看来色彩老师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现如今在北京街头,青年学生的时髦打扮是在一身蓝制服的领口,挂上个白口罩;抑或足蹬一双白色回力鞋。同样是截然相反的色彩搭配,莫非……他们也要突破一点什么吗?
林燕生拽了拽自个儿脖领子上的白口罩带儿,想半天也没闹明白,颓丧地摇了摇头。
路越来越不好走了。伴随着牛车吱吱嘎嘎的摇摆晃动,林燕生觉得自己整个人猝然变成了一只跌进烂泥坑里的蚂蚁,纵有拔山举鼎之力,都不可能再从这儿爬出去了。
“您说这大沟崖子……”为驱散郁积心头越发浓重的愁云,林燕生抬头瞅瞅老支书没话找话地问,“咱村怎么叫这么个名子啊?”
“想咧!”老支书嘴里叼着旱烟袋,诡秘地眨眨眼睛反诘道。
“连这都不知道,北京不是有马路牙子吗?”程茜茹自作聪明地诠释道,“这大沟崖……,妈呀,大沟,这沟得有多大呀?”
“多大?站沟两边咧人瞅着人能扯谝谝。”老支书连头都没抬,淡然答道,“要从沟这头爬到那头,半个钟点儿不多哩。”
“那肯定是悬崖峭壁啦?”坐在程茜茹身边的曹金芬惊惧地问。
“明白啦!”有如醍醐灌顶林燕生大声叫道,“咱们村紧挨着的是深沟崖壁呐。”
林燕生还真没猜错。以一条古曰共水,今名浢水涧的深邃沟壑为地标,座落其边沿的大沟崖子村,集省界、县界、乡界于一身,成为芮城县东南角的“边陲”村落。
沟的那边是兄弟县平陆地界。老话说“平陆不平沟三千”,这大沟崖子村历史上就曾归平陆县辖管。农村合作社成立后,走上集体道路的农民开始向国家缴售公粮。而让木轮牛车拖载重负翻越这条深壑,就必须辟出一条像模像样的大车道来,既兴师动众又劳民伤财。不知是哪位脑瓜灵光说话顶数的上级领导,将笔头子轻轻一挑,大沟崖子就划归到毗邻的芮城县陌南乡了。
行政归属的变更,并不能改变地形地貌一脉相承的现实,大沟崖子村不翻那条大沟去缴公粮,也得翻这条大沟拉回粮种。有所不同的是,这边的沟打老祖宗那辈子起就有人出资出力,将其填啊垫的修成了一条能走大车的双向车道。如今县东陌南、岭底几个公社的人去县城赶集办事,走这路不光方便,还能省不老少气力哩。
说起陌南,在字典上“陌”与“阡”为同义联词,即田间小路。“陌南乡”,顾名思义就是位于某一道路南侧的农家集聚地。这话没错,如今横贯东西的风平(风陵渡、平陆)公路就位于陌南乡北端。是芮城、平陆人们南下出行,横渡黄河去往陕西西安的重要通道。
令人叫绝的是,当地人将“陌”字不读“磨”,而是依古音读成“麦”;“南”字读成“篮”。于是“陌南”就成了“麦篮”。民以食为天,在晋南棉麦产区,这喻示满盛收获的“麦篮子”,无疑是个令人充满希冀和向往的谐音。而坐落在深沟大壑边沿的大沟崖子,则因名字太过直接太过贴切,给人的联想就没那么快悦了。
“那每天下地干活,……”程茜茹迟疑一下,惶惧地问,“还不得老爬山啊?”
“俺这儿没山。”老支书用烟袋嘴儿抵住牙板儿说,“都是坡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