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燕生平时上班比较早,此时楼道里阒无一人。加之这两天为跑动方便,又换了双软底运动鞋,他在楼道里走动,竟像猫一样没有星点儿声响。
一改以往乘电梯上下楼的习惯,林燕生走向侧面楼梯口拾阶而下。
尽管没当过兵,可林燕生总认为自己是当侦察兵的料。记得以前在陶然亭住平房时,他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穿过府右街,常会看到一些身着戎装手持钢枪的年轻战士,挺直身板立在中南海西侧门门口站岗。
忽然一日,他们又分别散穿花格夹克、牛仔裤,故意做出闲适样儿在附近游走活动。林燕生忍不住笑了,就这样的便衣,连我都蒙不住还唬谁呐?
还是在这条街上,林燕生见过一个气质颇不一般的环卫女工。尽管她擦洗果皮箱的样子极专业极认真,人却始终守在距大门口不超过百十米的地方。一看就知道,这也是安保部门临时安插的外勤便衣。果然没两天,就再也见不到这个白领级别的“环卫女工”了。
如今在妻子导演下,林燕生也乔装打扮将自个儿隐匿了起来,能否骗得过那个披着蓬乱脏污长发的丐儿呢?林燕生不知道。快到楼梯尽头时,下意识的将帽沿又向下压了压。
拉开楼门,就在林燕生前脚即将踏出的一瞬,一个弱小单薄的身子兀然挤进来,径直向楼上跑去。
不过是随意瞟了一眼,那蓬乱脏污的长发让林燕生登时大惊失色。
“你找谁?”林燕生转过身子,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臂厉声喝道。
似乎被这突兀峻厉的问话吓坏了,对方惊恐地抬起头。当四目相对的一刹那,那双眼睛一下就认出了自己所面对的人,拼命挣脱林燕生的手,又向楼外逃去。
林燕生猝然意识到,加害自己的人居然追到了家门口,说明这一威胁已经扩展到自己的家庭。下面再受侵害的就该是茜茹和林林了!
必须抓住这个坏蛋,否则将家无宁日!林燕生飞步上前再次攥住丐儿的胳臂。
“为什么用崩弓子崩我?”万万没想到,竟然如此轻易就抓住了这个几天来侵袭骚扰自己的坏家伙。愤恼恨怒一起涌上心头,林燕生觉出自己激动得话音都劈了。
也就在这一刻林燕生才看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居然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儿。晶亮亮的眼睛里燃烧着狼一样的野性仇恨。
“你这个小无赖,小流氓,好没教养啊!”被这凶狠目光激惹得失去理智的林燕生,迅疾在脑海里搜寻着最最恶毒的语言,他要破口大骂尽情宣泄,以解几天来的心头恨懑。
“俺是让亲大撇掉的娃儿,……”女孩终于开口了,冲着林燕生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俺就是没教养哩!”
林燕生一愣。尽管不明白女孩话中的意思是什么,令他惊诧不已的是,这话的口音竟是自己极为熟悉的山西晋南话。其中那个“大”字,发音近乎“达”。是晋南人儿女对父亲的称谓,就像东北人称老子为“爹”;北京人称“爹”为“爸”;……
“可我根本就不认识你……”莫名其妙地瞅着眼前的女孩,林燕生不知该说什么了。
“俺也根本不认识你咧!”女孩子理直气壮地回答着林燕生的质询。
“既然咱俩互不相识,干嘛老纠缠我啊?”林燕生简直气糊涂了,满腔垢怒涌上心头。
“咱俩都认识一个人哩。”死死瞪着林燕生,女孩一字一句地说,“楚兰草!”
“楚兰草?”林燕生心头一震,抓着孩子的手猛地松开了。
“你是什么人?”林燕生急切问道。
“俺是啥人?俺就是楚兰草闺女哩。”女孩毫无惧色凛然答道,“娘给俺起名叫楚京萍。首都北京的京,萍水相逢的萍。”
有如晴天霹雳,林燕生一下惊呆了。怔怔瞅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的不速之客,所有恨懑怒忿一下消失殆尽,头脑中竟是一片空白。
“燕生,林燕生——”南面阳台上,传来程茜茹急切的呼叫声。
林燕生猛地惊醒过来,狠狠抓下头上那将脑袋箍得胀闷不堪的棒球帽对楚京萍说:“马路对面有个香香包子铺,你去那儿等我。”
不待楚京萍答话,林燕生匆忙转到楼南面,仰头向站在上边的妻子晃了两下帽子:“茜茹,我在这儿呐!”
“怎么半天都不见你人影呀?”程茜茹低头抱怨道,“我以为又出什么事啦。”
“这不过来了嘛,我想……”林燕生故意将后边的话咽下去,拎着皮包做了个擒拿捕获动作。可能是动作过于笨拙,妻子笑了起来,挥手示意林燕生快去上班。
林燕生忙摆摆手,向小区外边的公共汽车站走去。回头见妻子已回房间,忙折身向马路对面的香香包子铺奔去。
正赶上饭口儿,包子铺里吃早点的人乌漾乌漾的。尽管晨光紧促,座位里的人却吃得沉迷细腻有滋有味,可知中国市场真正的刚性需求,就是国人这永远填不满的胃。好不容易才占住两个位子,林燕生为楚京萍点了一屉小笼包俩油饼外加一碗炒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