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秋北京
“等着，让我送你去汽车站！”
就在家门刚刚被拉开的一刹那，程茜茹风风火火冲过来挡住了丈夫的去路。她抬手梳拢了两下散乱的头发，从衣架上扯下一件姜黄色的马甲套在身上。
瞅着弱不禁风的妻子，却保护神般立在自个儿跟前，林燕生深为感动。可他打心底就不想让这个柔弱女人再跟着自己披风蘸雨担惊受怕了。
“歇了吧您，还真当自个儿是梁红玉啊？”故意乜斜眼睛上下扫量着妻子，林燕生打趣道，“我林燕生堂堂七尺男儿，天塌下来都顶得住，还能让一小流氓吓倒啦？”
“你肯定得罪什么人了。”林燕生的调侃没能抹去妻子的满脸焦虑，“好不颠儿的，他干嘛盯你几天都不撒嘴啊？”
“我区区一介书生，能得罪什么人呀？”林燕生将嘴巴咧得大大的嘿嘿干笑两声，“他肯定认错人啦，等看明白了，自然就不和我较劲啦。”
嘴上是这么说，林燕生心里确实觉得蹊跷。接连三天了，就在自家门口附近，不知什么时候从哪个角落就能射出一枚石子儿，狠狠击中自己的小腿肚子。
在突然遭袭的一刹那，肉体的刺痛心底的无辜，彻底击碎了林燕生的孤傲和自尊。循着石子射来方向，他疯狂地扑过去，期图抓住这个流氓王八蛋，让他告诉自己，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射弹弓的人却已隐匿在一个小院的木门背后，一双脏得几乎辨不出颜色的军绿胶鞋暴露在木门下沿。
愤懑的林燕生冲过来四外搜寻，却什么也没找到。他恼恨地蹲下身子撩起裤腿，又一块遭石子击中后隆起的瘀青，隐隐在那不甚丰腴的肌肤上凸现。
似乎感受到危险降临，木门下那双辨不出颜色的胶鞋，不安的微微翘动了几下。
俘获近在咫尺，居然逃过了林燕生的眼睛。他无奈地立起身子，嘴里嘟囔着什么恶狠狠的脏话，几番回首向家中走去。
直到昨天晚上，“案情”似乎有了重大进展。在家门附近林燕生再次遭到伏击后，终于看到一个丐儿般蓬乱脏污的长发在远处一闪。等他追到胡同尽头时，却仍是一片空寂。
“想啃大眼窝窝头啦？”向着无垠夜色，林燕生恶狠狠地威胁着，“等让我逮着，非送你进局子里蹲仨月！”
屡遭纠缠万般无奈，林燕生将自己的无辜说给了妻子。
“准是这小痞子干的！”程茜茹愤愤肯定道，“无聊！”
林燕生不甘让自己和街头乞丐扯上关联，矢口否认妻子的结论，却又讲不出任何理由。
程茜茹换好一双运动鞋，直起身子将两臂平举向前，抬腿将脚尖踢到手指头上。她上大学时当过篮球队长，如今虽不打球了，却仍坚持着每天的康体锻炼。
“你先出门，我距你身后五、六十米。”如同布置一场即将打响的战役，程茜茹向林燕生发出指令，“一旦发现目标听我号令，咱俩前后合击……。”
“拍电视剧呐？”林燕生坚决反对妻子参与到这样一个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乌涂事件中来，“你看我这劳动布裤子都穿上啦，即便挨一弹弓也无所谓啦。”
林燕生所谓的劳动布裤子，其实就是如今街头时兴的牛仔裤。
在林燕生心目中，牛仔服无疑是街头浪荡青年的专利。自己这个大学教师要想保持学者风度，绝对就该远离这玩意儿。
就在昨天晚上，程茜茹却执意跑到专卖店买下了这身价格不菲的牛仔服。她认为这种衣服布料坚挺、厚实。对付崩弓子这样的冷兵器，无疑具有铠甲一般的防御能力。
“以前下厂学工时，没穿过劳动布工作服啊？”面对林燕生的抵制，程茜茹有着自己的说法，“不就是把它做成时装了嘛？不喜欢听牛仔这个名，你还叫它劳动布不就得啦？”
禁不住妻子一个劲的唠叨，林燕生勉强将牛仔裤穿上了，却无论如何不肯去穿上边的牛仔服：“他不就是崩我腿嘛，还要全副武装啊？”
林燕生固执己见程茜茹也奈何不了他，便坚持要送他去汽车站。
“这是我一人的事儿。”林燕生绷紧脸作出一付愠怒样儿，“别跟着瞎操心了，行不？”
话音刚落林燕生就后悔了，妻子那酸楚无奈的面容让他心中一颤。
“看看，你这眉头一皱，整张脸就跟进了门头沟似的，尽是褶子啦。”赶忙换了付悲天悯人样儿，林燕生抬手抚开程茜茹额上的皱纹，“人家美容专家可说啦，尤其你这个年龄段的女人，面部表情绝对绝对不能过于丰富。”
“要是就你我俩人，才懒得操心你呐。”虽说离满五十还差两年呢，程茜茹早就怕人家说她老了，迅即舒展开脸上肌肉嗔怪道，“咱这不是还有林林嘛？”
说到林林，儿子那圆润可爱的脸蛋，马上浮现在林燕生眼前。
林燕生是1947年春天出生的，除了解放战争，他和自诩为共和国同龄人的程茜茹共同目睹、经历了国家诸般起伏跌宕的社会大潮。什么抗美援朝、三反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