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暗下来，京城中大大小小的屋舍逐渐点亮了家中的灯火。空中稀稀拉拉地开始飘起了棉絮，而对仍在荒郊野外的人来说，却是一场灾难。
路渐渐迷失在夜色中，天又越来越冷。
莫曼蓉望着冷寂的天空，“从这条路回去，要多久？”
“不知道，从未走过，不过我估计怎么着也要一天一夜吧。”潘明不羁的声音答道。
天从清凉色渐变成模模糊糊的灰黑色，马儿再也无法行走了。潘明拍了拍马，“下马吧。”
莫曼蓉松开潘明的腰，磨磨蹭蹭地不敢下马。
潘明轻笑出声，“平日里总见你一副清清淡淡，什么都不怕的样子，就是刚才差点被人强要，也是忍着不哭，要咬舌自尽，没想到还会怕下马……”
莫曼蓉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咬舌自尽？”莫曼蓉咬的舌头现在说话还疼。
“我看见你嘴角流血了。”潘明率先跳下马，又伸出双手去接她，“还挺贞烈的。”
莫曼蓉抓着潘明的手跳下，“这事情不管搁在哪个女子身上都会做。”
潘明在朦朦胧胧的夜色中摇摇头，调侃道：“那不一定，要是别的女子被一群乞丐一通瞎摸，早就撞墙而死了，哪里还这么镇定地跟着人逃跑。”
“可惜这里没有墙，所以我也不用死。”
雪越下越大，飘落在头上、脸上，在肌肤上吸取着热量融化成水。莫曼蓉伸出冻得麻木的手在嘴上呵着气。
潘明揶揄地笑了，摸索着走到一棵大树下，将马儿一系，让莫曼蓉过去，“今晚的雪可能不会停了。”
接着又喃喃自语道：“要是有打火石就好了。”
莫曼蓉缓步过去，脚步踏在枯枝烂叶上发出吱咯吱咯的响声，这样的夜晚即使不用担心毒虫的侵扰，但是大雪纷纷，恐怕也不好受。
莫曼蓉犹记得前世从莫家逃出去的那个夜晚，也是个雪夜，不过皓月当空、月色朗朗。她从后院一处长久失修的墙垣上爬出去，背上拖着一个包袱。那次出逃计划已久，因此东西也准备的很集全，便于携带的银票，馒头干粮，刀，火折子。能想到又能携带的东西几乎都囊括其中。
在莫家后山深处，她平生第一次生了火，心里又怕又迷茫。
那时的她想的问题太过简单，以为只要逃出莫家，远远地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下来，就能安然无恙地过一辈子……
潘明注意到了莫曼蓉的沉默，语调清扬道：“你看我，为了救你，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挨饿受冻，你说伟大不？有没有感激涕零，感恩戴德？”
莫曼蓉在潘明的右手边坐下来，叹口气道：“在被那群乞丐围住的那一刻，我以为我今天是必死无疑了，实在没想过会有人来救我，更没想到救我的人是你……”当时她真的很绝望，很无助。
莫曼蓉仰着头，漫天飞舞的雪花飘飘洒洒地纷落下来。
前世，她遇到险境，潘明会不遗余力地救她，那是毋庸置疑的，毕竟那时的他们朝夕相处，感情渐深。
这一世，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谈不上有多大交情，潘明也不属于侠义心肠，爱拔刀相助的人，他能来救她，实属意外。
潘明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只不过是不想妹妹造孽太多……”
潘明对潘茜这个妹妹又爱又恨，既有对幼妹的疼惜，又对她的所作所为痛恨不已。
莫曼蓉了解他这种矛盾，前世就是因为受不了这些，又束手无策，才选择远走他乡来逃避。
夜，有些寂静，又有些缭乱纷杂，天地朦朦间，视线所到之处，都被洁白晶亮的飞雪凝固。
“小时候，很喜欢雪，觉得它闪闪发亮，金光耀眼，一片片，一朵朵，像是天上的仙女洒下的花朵。”莫曼蓉悠然清越的声音传来，“我问奶娘，为什么天上会下雪，她抱着我说，因为上天觉得人世间太污浊了，所以派雪来覆盖清洗。那时候似懂非懂，长大了才知道不管雪下得多大，覆盖得有多厚，等雪融了，污浊还是污浊，不会有丝毫的改变，因为雪的覆盖，就以为污浊不存在了，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潘明侧头看她，潋滟的眸子沉默看着黯然模糊的莫曼蓉，若有若无的呼吸缭绕着莫曼蓉的发髻。看了一瞬，他又靠在树上，闭上眼睛，浅浅地吐着气，“这人世间的自欺欺人太多了……”
夜越来越深，寒风呼啸着，莫曼蓉抱紧双肩，感觉寒意铺天盖地地侵袭过来。
她的手指发麻发痛，脸开始僵硬，就连笑也有些困难了。
莫曼蓉的瑟瑟发抖，潘明有所察觉，他窸窸窣窣地脱下外袍，给莫曼蓉披上。
外袍上残留着淡淡的熏香，莫曼蓉的鼻尖清扫着袍子上软绵的细绒，感受外袍带来的暖意。
潘明给她严严实实地裹好，又退回到远处，莫曼蓉的“谢”字噎在喉咙里。
雪没完没了地笑着，地上已经填了一层白。系在树下的马儿，似乎也承受不住冷意，踢着蹄子焦躁不安地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