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财最先发现,于是大笑,随即任公子和五娘、玉玲也都笑。苟中是因为想到这样的汉子也都当了毛贼,却多了一番思量,反而就笑不出声了。
此时已经过了“人约黄昏后,月上柳梢头”的时间段落,苟中担心朱财、五娘、玉玲他们会觉肚饥,见任公子一路吟诗兴致正浓,一时又不好提醒他暂作歇息,只顾念吃肉喝酒,公子也许会觉得太俗呢。
觉得过了好久好久,才看到路边一家店,任公子说兄台各位是否腹饥,野外喝酒时间尚早,不如先到店里饱餐一顿,再作计较。这正合了苟中的心思,便示意朱财五娘玉玲他们,到里头歇下。
“兄弟姓任名逸,字沧海,特别佩服兄台度量,不知兄台尊姓大名可否见告?”任公子敬了一杯酒,说道。
“哦,是沧海兄,在下姓苟名中,字不苟!”苟中坦然道。
任逸愣了愣,但到底还是听清楚了,说道:“原来是不苟兄台!”
随即其他几人也都做了介绍。
朱财找个机会捧了他一句,说他的剑太快了,眼睛还没眨一下,两贼人就打趴下了。任逸还听不太懂“打趴下了”这样的语言,但他猜也猜得到是啥意思。然后就又讲到路上毛贼的窘样,于是又是一阵大笑。
任逸说:“他们的武艺也太差了,而且只有两人,没想到竟然有大胃口,想劫个大的。”
“他们很可能也是种田的草民!大概是日子撑不下去,才如此……”苟中感慨道,神情有点严肃。
“当然了,他们还会是谁呀?只有草民才这么苦!而且听他们说话的口气,他们的兄弟可能戍边死在外边了。”
“既然知道他们苦,那任公子为何……?”五娘疑而问道。
任逸突然又哈哈大笑,“当今乱世,苦的人很多,又何止他们两家?不过,许多人都在熬,不愿作伤天害理之事。而他们却就做了。拦路劫财、杀人越货,这等事就算饿死,他们也断然做不得!所以我这才对他们小示惩罚!”
“也许他做得也有些道理!再说了,他的分寸感把握得也很好!”苟中欲言又止,心道。
然后酒足饭饱之后上路。又走了也接近一个时辰的时间了。月近中天,时交子夜了。这时任公子突然控辔徐行,仰头望月吟道: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
怎么又吟《关山月》,是不是又想揍毛贼了?
苟中这一想还真是对头,任公子确有如此想法。
一路行来都好几个时辰,竟然只遇上一点也不专业的两个毛贼,确实是让任逸有些失望呢。当今是乱世啊,这乱世嘛,肯定杀人越货、拦路抢劫的不会少,可是为啥这一路就不见那些贼影呢?
多多少少有些寂寞,于是只能吟诗取乐。
其实他不单单是寂寞,而且郁闷,一再地访友不遇,能不郁闷吗?
但他突然在苍茫之中托举起了一种情怀,仿佛听到一种云中之乐、沧桑之音,他明白那不是仿佛,而是真的,那是从苟中的嘴里唱出来的,那也是从他胸中唱出来的。
这位不苟兄有点意思!他不仅懂得李白的诗,还会度词成曲,唱得有味。
任逸吟完《关山月》,苟中也唱罢《关山月》。任逸马上回头,目视苟中而一笑。也就在顷刻之后,突然又亮嗓长吟: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
“哈,这一回吟这首长诗绝唱《将进酒》哪!不过还是李白的诗。难得,这沧海兄竟然如此喜欢同代人的诗,也是不简单呢。”苟中暗暗纳罕。
他为何如此想呢?原来他平时也会阅读些文章,根据以往的积累,总觉得人们往往崇古而非今,如果是同时代文人,多半有相互轻视之意。
但他思路电转,又想到任沧海不是文人,所以就没有文人相轻之垢病,如此倾慕李白,也就不足为奇了。
苟中回头看了看在自己身后的朱财,又拍拍他的身子。
然后依照任公子所吟之句,续唱豪放之歌。
苟中依诗而唱,不是他临时天才的发挥,却是缘于他的平时所好。由于喜欢民族乐器,所以也较关注古曲,对一些古诗词的谱曲成歌甚感兴趣,其中就有不少是李白的诗作谱曲翻唱。
任公子又一次震惊了,这一回他发现,不仅是这位不苟兄,甚至连朱财,也都潇洒放怀歌诗,悠悠成唱呢。
任公子奇之,一曲唱毕,不禁回马而拱手道:
“不苟兄,还有这位朱兄……”他说,“哦,两位兄台真是高人,绝技呀!我特别喜欢你们刚才唱的这首《将进酒》!”
说到这里,下巴抬起,把头一扬,倒有几分像是斗牛场上的牛。
“我任沧海走的地方也多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