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威摆驾回府之后,场面就变得平静而秩序,几十名苦工排着队,轮流卸运着马车上的物件。崔飒也不例外地加入了其中,只是相比于其他埋头苦干的人,他暗中还多留着个心眼——在一趟趟往返搬运的过程中,他同时也在清点着这些物资的数量。
崔飒之所以来这鬼地方占坑,为的就是这批东西,一批事关成千上万人性命的东西。
入秋以来连日的降雨,让黄河以及各支流的水位迅猛上涨,十几日前,凶猛的水势终于在黄齐州找到了突破口,脆弱的堤坝被冲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几乎是一夜之间,齐州便被淹了个干干净净,等到第二天天亮时,放眼望去,入眼的只有剩下了屋顶和树枝,其余便是一片狰狞水光,而后,水势又蔓延到淄州、青州等地,所过之处,一片汪洋,不过这些州的情况相对齐州而言,缓了许多,一来由于黄河水位的下降,河水经过齐州之后水势已经有所减缓,二来在事发没多久各州就收到了齐州驿站的加急通报,为他们争取了短暂的疏散防范时间,因此伤亡损失相对没有齐州来的那么严重。但即便如此,这般大规模的水患,就算在大洪小涝多如牛毛的古代,这样的灾难都算得上是几十年一遇。
等到消息传回长安,水位是已经降下来了,但是齐州早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曾经富饶的家园几乎被夷为平地,遍地死尸残骸,充耳哀嚎哭丧,整个场面惨不忍睹。而事发之后当地官府早已乱成了一窝无头苍蝇,哪里还能组织起像样的援救行动,而那些幸存下来的人也不得不面对饥饿和瘟疫的威胁。
拿到急报的崔仁是又惊又怒,黄河以及其支流的水患向来就是各朝各代的心头大石,他自然也不会忽视,从位登九五之始,他便开始了对黄河及其支流流域的水利整顿,哪怕是在国库吃紧的关头,他的决心也不曾动摇过分毫。朝中许多人对此颇有非议,认为国基未稳,应该把国库仅有的那些资源用在更有意义的地方,但是崔仁力排众议,始终坚持自己的初衷。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能坐上这位置,靠的就是平民百姓的力量,他太清楚民心意味着什么了,他们能把自己送上九五之位,同样也能将自己拉下马去。与他们接触久了,自然也就了解了他们的疾苦。水患,对平民百姓的威胁丝毫不亚于战乱,时时刻刻都在威胁着他们的生产和生活,一旦犯灾,作物收成受到影响,那还是小事,一个不小心整个地儿就被冲的干干净净了,命都保不住。作为一个平民皇帝,知民忧,解民难,这就是崔仁坚定不移决心整修水利的原因。要赢民心,民生的事情,就绝对马虎不得,但是他能抓得住政策,却抓不住下面的对策。拨下去的款项有多少是实际用在工程上的,或许真的只有天知道,但是这次的洪水,俨然已经冲开了冰山一角。
事已至此,就算有天大的愤怒,也只能先把算账的事搁一边,争取最完善的灾后援救才是当务之急。粮食衣物等等救灾物资必然是当前最需要的东西,几天前已经输送出了第一批的物资,但是后续的情报传来之后大家才发现,灾情远比事先估计的要严重得多,第一批的救灾物资投下去显然只是杯水车薪,这才有了这第二批。
崔飒在听到这事情的时候,心里便已经有了计量,他选择了将这次机会作为自己计划的第一步。
皇上整修水利的决心和力度,他是知道的。这次齐州的决口,绝对不只是天灾两个字能敷衍得过去的,人祸的比例占得绝对不小。要说这次的降水量,还并未多到能酿成特大灾难的地步,但是这河堤怎么会一下子就被冲开个大口子?答案毫无疑问是豆腐渣工程。同样毫无疑问的是,救灾过后,皇上会彻底清查这次事件幕后的隐情,其中必然会牵涉到那些工程款项的去向问题,而这,正是揪出某些蛀虫的大好机会。
两年前的军饷案,刘嗣忠只是个背黑锅的,其背后肯定有一个庞大的集团在扶持并利用着他。
两个案子虽然不一样,但是利字地诱惑却是一样的,崔飒相信,这两个案件背后的操纵者,一定会有重叠的部分。他要揪出那些逍遥法外的混蛋,这次的事件,无疑是最好机会。除掉皇上清查水利款项的东风,另一个原因便是,崔飒觉得朝中的那些蛀虫有可能会对这批救灾物资下手。这看起来是个很可笑很不可思议的想法,但是在他看来却是完全由可能发生的事情,在这伙人眼里,自己的个人利益永远要高于朝廷的利益和国家的利益,什么百姓的利益,对他们而言,完全是属于没有存在感的东西。两年前他们可以对送去北疆的军饷下手,今天他们同样可以对救灾的物资下手,对他们而言,利益有多大,道德底线就有多低。
下了决心之后,崔飒第一时间便找到了老变态,他却依旧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没有表示反对,也没有表示赞同,只是不冷不热地来了一句“先把两年的饭钱算清楚”,当时把崔飒给气得,险些就冒着被虐的风险一脚踹上去了。但是玩笑归玩笑,最后临行前,老变态还是在有意无意间悄悄地提点了崔飒几句,话很简洁,但是包含的东西却很多,比如提醒崔飒控制感情,比如切入案件的时间,手法等等。。。等到崔飒将其细细的领会贯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