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起缕缕寒意。随着最后一线晚霞逝去。寒气徐徐地自水上飘入珠帘。在她的寝殿内弥漫开轻纱般的冷雾。
夫君站在门口的身影。靠着门廊。凝望着水池。被清寒薄雾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轮廓。
许久。她听见他低沉而钝重的声音。缓缓自胸臆间吐出。似乎沉淀了他这一辈子的无奈。也带着他对她始终不变的爱重。“南康。要不要这个孩子。你自己决定。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朕都尽全力支持你。”
眼泪。无声无息滑落。浸了寝殿中弥漫的寒雾。变得像冰珠般。冷冷地划过面庞。
“我要这个孩子。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语气中透出一种疯狂的较劲。
这是她和另一个女人的较劲。
他和舒雅每年都会面。但是只能在一起一个月。
他一年中剩下的十一个月。全都是和赵南康在一起。
舒雅给他生了唯一的儿子。那么。她也要给他生一个孩子。
她才是他的妻。她这一辈子都不要输给一个外妇。
史书里的后妃列传。在各种妃嫔名位之外。还有一个奇特的名称。叫做“外妇”。
外妇。也就是外面的野花。是皇帝在外面养的女人。因为种种原因。不敢带回宫里。沒有正式名分。只能称为“外妇。”
她的倔强与疯狂。深深地刺激了他。
他徐步过來。突然猛地将她揽入怀抱。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与苍凉。不住低唤:“南康……”
她在他的怀里震颤。仰起头。抬手抚过他眉目间的风霜。
他的前额刻满了深沉的纹路。长长的秀目两侧是细密的眼尾纹。两鬓已然斑白如残雪。唯有高而直的鼻梁。线条坚毅的薄唇。永远带着刀劈斧凿般的轮廓。仿佛会永远英挺下去。如同他这一世的英名。永不会凋零。
他的一世英名呵。他为之付出了那么多。
她轻抚他两柄长剑般的浓眉。心房被深深的爱与疼惜涨得满满的。涨得几乎要碎裂。她深吸一口气。缓解胸间的疼痛。轻咬下唇。落泪泣道。“皇上。你何必活得如此累。”
他想要做一个好男人。世人眼中的那种好男人。
而好男人的标准之一便是爱妻子。不为外面的野女人所动。
可是他用尽了一生。竟然还是做不到。
他不爱端庄贤德、与他并肩打天下的妻。却爱着那个艳帜高张、声名狼藉的旷世妖姬。他不爱这个从一而终、德恵六宫的千古贤后。却爱着那个辗转数个男人、美艳绝伦的异族女子。
然而。他却把一生中最多的时间给了他并不爱的女人。
她和舒雅。到底谁更幸运。
给她來生。她愿意做谁。
舒雅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全部加起來也沒有她和他在一起的一半多。
在她生命中的最后时光。他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这一年。他甚至推辞了与舒雅会盟的时间。
他在等着她冒着生命危险为他诞育的子嗣。
飞雪连绵。乱舞梨花。遍地琼瑶。
凤仪宫的雕梁画栋、绣阁重檐覆满了积雪。玉树琼枝在明亮天光下莹光闪闪。
巨大的痛楚从腹部蔓延到五脏六腑。几乎被剧烈的疼痛吞噬的意识深处。模模糊糊感到他的身影。一直在她身边。一直紧握着她的手。一直低唤:“南康。朕在这里。”
不论太医怎么劝。他都不肯离开寸步。
在疼痛的最顶端。她的嘴角溢出幸福的笑意。
她又赢了那个女人一次。
她知道。那个女人为他生育时。他根本就不在身边。
蓦然间。腹部的疼痛像被猛地抽出。一阵说不出的轻松。
一声高亢的啼哭。让她越來越模糊的意识。霎时清明。
“恭喜皇上。是一位皇子。”
她黑暗的意识像被闪电撕裂的夜幕。瞬间雪亮。
是儿子。
她也为最爱的男人生了儿子。
上天在她一生的苦恋与守候之后。最大程度地补偿了她。
模糊的视线中。她看见他脸上缓缓舒展开俊美的笑容。他紧紧抓住她的手。激动得胸膛起伏。将脸埋进她的秀发间蹭着。轻唤。“南康。谢谢你……你辛苦了……”
他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带着她熟悉的香气。他的气味。她迷恋了一生。也终将带到坟墓里去。
“皇上。你爱过我吗。”
她终于问出这个她一辈子都想知道。却从來不敢问出口的问題。
她怕他说真话。伤害她。
她更怕他说假话。欺骗她。
无论他怎么说。留给她的都将是永远的遗恨与痛苦吧。
却沒想到。他紧紧抱着她。蹭着她冰冷的面颊。亲吻着她软玉般的耳垂。在她耳畔低低说。“南康。爱有很多种……”
这个回答。让她全身一松。仿佛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