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琰儿……你……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余太后深吸一口气,问道,
“母后一直隐瞒自己的歧黄之术,但是儿子与你多年相依为命,你以为儿子真的一无所觉,好几次儿子生病,你偷偷将郎中的药方改了,你以为儿子不知道,”
高君琰的目光如尖锐的凿子,想要从母亲的眼睛深处凿出埋藏多年的秘密:
“父亲与大娘都暴病而亡,普通的郎中发现不了异常,但对于医道圣手的母后,一箭双雕瞒天过海,应该不是难事,”
余太后紧咬着颤抖的嘴唇,抱膝的双手扣得极紧,指节发白,低垂的眼睫遮蔽了眸中的情绪,但纤长的睫毛一直在微微地颤栗,
当年,南汉皇帝猜忌外戚,将高寒朗贬至边地,
高寒朗娶了当地豪强之女朱月桐,凭借朱家的势力财力,招贤纳士,广结英豪,
后來,逃到南汉的北卫冯翊王谋反,南汉大乱,皇帝不得不起用高氏勤王,
高寒朗最傻最沒用的小儿子高君琰,正是在勤王之战中崭露头角,
勤王成功之后,有救国大功的高氏,带兵入朝,成为权臣,
高皇后也被堂兄高寒朗从冷宫里救出來了,
高氏正像初生的太阳冉冉高升的时候,高寒朗暴病而亡,继而,高寒朗的正妻朱月桐也因伤心过度,一病呜呼,
朱月桐有四个如狼似虎的儿子,但对于父母死因,连郎中都归因疾病,所以,这四个儿子一时也沒有怀疑,
接下來,在高寒朗的葬礼上,由于缪筠父亲的报信,高君琰得知了南汉皇帝埋伏了人马铲除高氏的阴谋,
高君琰一举拯救了高氏全族,在家族长辈的合计和支持下,高君琰取代了四个哥哥,继承父亲爵位,,楚国公,
于是,有了后來的南楚,
这一过程顺理成章,沒有人怀疑过余太后在其中的作用,
但高君琰何等聪明,何等了解母亲,
“母后,你有沒有想过……”高君琰深深地看着母亲,寒星般明亮的黑眸里,忽然有沉重的悲哀,“你我能在朱氏的威胁下,平安度过这许多年,除了我们能装、能忍,其实,也有父亲的庇护,你……怎么下得了手,”
高君琰话语中并无责备的语气,却含满了深沉的悲悯,他看向母亲的目光,沒有了方才的尖锐,而是流露出难以言喻的苍凉,
一滴清泪从余太后低垂的眼睫,慢慢滑下,折射着淡淡的烛光,泛出一道凄清的冷光,
高寒朗靠朱氏起家,所以朱月桐在高家的地位是无可比拟的,高寒朗对正妻相当敬重,与她生了四个儿子,一生只纳了一个妾,就是余太后,
高君琰母子在高家的处境可想而知,多年來,一直活在大娘与其四个儿子的威权之下,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高君琰很小的时候,母亲就教他读很多书,而且多是兵书和治国之书,却不让他说出去,还让他在四个哥哥面前装傻示弱,
余太后自己对朱月桐也是做小伏低,百般奉承,
高君琰至今记得那年大娘手臂长了脓疮,母亲竟然主动为大娘吮吸脓液,大娘痊愈后,果然极是感动,待母亲也不再那样猜忌妒恨,
那恶臭的脓液,小小的高君琰看着都觉得恶心,他不知道母亲是怎么忍住的,
他不相信母亲是出于善良和爱心,
小的时候,他以为母亲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能在高家平安地生存下來,不被加害,
但是随着年龄渐长,他越來越感觉,母亲多年隐忍,并不是为了自己,
“琰儿……”余太后突然仰起脸,她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保养得很好的眼角,每一道细微的纹路都蕴满了深彻入骨的悲痛与仇恨,“母后小时候,曾经有过比你这间寝殿更大的书房……”
高君琰一震,心脏剧烈地跳起來,他不由紧紧地屏住了呼吸:那个埋藏多年的秘密,母亲终于要说了,
他一直都怀疑母亲隐瞒了一个天大的秘密,父亲和大娘正是知晓了母亲的秘密,才被害死,这个秘密,肯定与沁水有关,所以,他才要一再请求母亲解除沁水的禁足,并不是关心那女人,而是以此试探母亲……
“母后曾有一个博经通史、满腹经纶的哥哥,很小的时候,我就在他的指导下博览群书,母后还有几个柳嫣花媚、如珠似玉的妹妹,我们一起长大,一起学习琴棋书画……”
这样的回忆,让抱膝而坐的女子,身子如秋风中的落叶,颤颤地抖动起來,往事的惨痛与血腥,从记忆深处喷薄,像沉睡多年后爆发的火山,本來早已被焚毁的五脏六腑,又经历了再一次的劫难,连坐在对面的儿子,都可以深切地感觉到母亲五脏俱焚的痛苦,
“母后……”高君琰俯身过去,抱住母亲的双肩,“别说了,儿子什么也不想知道了,儿臣不会再见皇后,不会再做违逆你的事……”
“不,”余太后突然崩溃般地凄厉大叫,“你必须听,母后迟早要让你知道,母后为何更名为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