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他的头抬起來。对着自己。她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匕首。寒光凛凛。横在卫宣帝脖颈处。
带着疯狂凌厉的恨意与暴戾惨毒的笑容。舒雅说:“你对外宣称是将冯汐岚一杯鸩酒赐死。我却听说。是你亲手。用匕首割断了她的脖颈。将她扔在血泊里。亲眼看着她挣扎至死。是不是这样。你这个老畜生。”
当年。冯汐岚为给父母复仇。委身卫宣帝。她一直在等候机会。等孩子生下之后。刚坐完月子。终于能够侍寝的第一晚。她趁卫宣帝睡着。用腰带勒卫宣帝。她以为他死了。正要自杀。不巧的是。刚满月的沁水哭起來。奶娘进來看。发现了被腰带勒昏在床上的皇帝。惊骇大呼。
就这样引來了许多人。将冯汐岚扣押。卫宣帝不久也被救活。大怒之下。他亲手拔剑。割断冯汐岚咽喉。任其在血泊里抽搐至死。
卫宣帝一生残暴。虐杀一个妃嫔。于他不过是小事一桩。如今痴呆至此。哪会记得。
他茫然地望着眼前暴戾凄楚的女子。突然自口中吐出那个刻骨铭心的呼唤:“清儿……清儿……”
“老畜生。今日我要让你跟我娘亲死于同一种方式。让你也尝尝我娘亲死前的痛楚。”
刃口耀出一道寒光。舒雅手中锋利的匕首向卫宣帝脖颈切下去。“到地下去见你的清儿吧。”
一直痴呆的老人霎时间浑身剧烈一抖。浑浊昏暗的老眼陡然爆出厉光。惊呼:“清儿找到了。她在哪里。我的清儿在哪里。”
舒雅立刻收手。却沒收住。利刃在鸡皮般松弛皱褶的脖颈处割开一道血口。顿时血流如注。舒雅眼神震骇。凄厉如狂。抓起卫宣帝的头颅摇晃。厉喝:“你说什么。霍清漪沒死。萧辰的生母沒死。”
卫宣帝却只是悲切地颤抖着:“清儿在哪里。你们找到清儿了。让她再见朕一面。好吗。清儿。朕对不住你。你再最后看朕一眼。好不好。”
定定看着这个衰老、昏乱、痴傻的老人。舒雅忽然失了所有的力气。包括仇恨的力气。她颓然地放开他。任他头颅往后重重磕在地上。嘴里还在凄凄切切地沙哑悲呼:“清儿……清儿……”
怎样的爱。才能让他用一生去怀念。怎样的爱。才能让他在痴呆得人事不知。却还刻骨铭心地记着那个女子。怎样的爱。让这个一生残暴、杀人如麻、视女人为玩物的暴君。却一辈子为一个女人虚悬着皇后之位。
北燕公主霍清漪……
蓦然间。有莫名的悲悯与同情从心底蔓延。舒雅站起來。对心腹内侍张旭光说:“让人來给他包扎伤口。另外。去内务府清查一下。寿昌宫的伙食用度。不许克扣。阿光。以后你要好好看着。让底下的人都善待太上。让他好好活着。”
走出寿昌宫。冬日午后的阳光冰冷而惨淡。铺洒于宫苑的衰草寒树。沿着濯龙池畔慢慢走着。湖面广袤而冷寂。寒水凝碧。远树苍苍。冬日寒风吹起零零落落的鸥鸟。如雪片飘散在水天之间。
她忽然就想起十七岁那年最冷的那个冬天。
她在那个破庙里等他。
可是他再也沒有回來。他说出去给她找吃的。可是再也沒有出现。
破庙漏风。北风呼呼地灌进來。冷得她整个人好似浸泡在严冬的寒潭里。
她整夜担惊受怕。疲倦至极。真想倒下好好睡一觉。可是她记得他走之前。对她说。“媚烟。记住。千万不要睡觉。如果睡着了。你会在睡梦中冻死。那我回來。就只剩一具绝美的冰雕了。”
说完。紧紧地抱了抱她。“等着我。我一定会回來。你若是无聊。可以看这本书。这是我最爱的《春秋》。随身带着。里面有我写的批注。”
她欢喜地接过书翻着。抬目浅笑问他:“你喜欢哪一个注本。公羊。谷梁。抑或左氏。”
他微微惊异地看她。也许是沒想到她一个低贱舞姬。竟懂得春秋三传。
“你喜欢哪个注本。”他不答反问。唇际带笑。鼓励地看着她。
“我喜欢《左传》。《谷梁传》长于释义。逐字逐句解说句义。初读尚可。久读却无益。《公羊传》长于训诂。枯燥乏味。我不爱读。读着读着就丢开了。唯《左传》甚惬我意。详于史实。雅于叙事。生动活泼。栩栩如画。我甚爱之。可惜你只给我春秋孤本。不给我左氏传。”她娓娓道來。紫色的眼睛流光闪动。潋滟如波。
他久久注目于她。忽然将她再次紧紧拥抱:“等我。以后我带你一起读左传。其实。三传里我最喜欢的。也是左氏。”
她却已经开始往下看。惊喜地仰起脸來对他盈盈笑道:“你作的注也很新奇有趣呢。以后会不会有春秋四传啊。再加一个夏氏传。”
他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纵声大笑。不答她的话。只是摸摸她的头。
她沒有注意到。他笑起來宛如朗星的黑眸中。有晦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