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邴吉坐在后面另外的两辆车上,他的脑子有点混沌,虽然隐隐约约的大致猜到了某种可能性,却又不敢去进一步肯定这种可能,他心中时而狂喜,时而犹疑,时而惊惧,时而失落,真正是百感交集,
在许家沐浴净身后换上崭新的服饰准备出门,平君抱着儿子楚楚可怜的倚在门口目送他上车,车舆刚启动,许夫人恰好带着仆妇到家,他回过头极目远望,车子拐过弯角,他最后看到的是许夫人号啕大哭的凄惨情景,
但是最终抵达的地点并不是刘德所说的未央宫,而是宗正府,站在宗正府大门口,他忽然沒來由的浮想起幼年时的情景,那一年六岁的他玩耍着小木剑被丢到了这栋宅第的门前,然后在里面遇到了一位白胡子的老公公,那公公对他甚是和蔼,还告诉他,他是自己的高叔祖……
病已不禁有些黯然伤感,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当年的高叔祖自然早已不在,就连他的史老曾祖母,不久前接到鲁国家书,方知也已不在人世,
沧海桑田,时过境迁,原來很多人很多事,早已不一样了,
蓦然回首,邴吉远远的站在车驾旁,正欲登车离去,那抹熟稔的身影有种致命的吸引力,他情不自禁的从宗正府的石阶上奔了下來,大叫:“邴大夫,等一下,请等一下,,”
他一口气冲到车前,邴吉站在车上,愕然不已的低头,“皇曾孙何事唤吉,”
病已犹豫的问:“那个……邴大夫以前……是否认得我,”
邴吉莞尔:“也许吧,皇曾孙住在长安,游历三辅,斗鸡走马,我们或许曾见过一二面,”
“不是,不是那种相识,而是……更早一些时候,在我还是垂髫稚童时,邴大夫是否认得……”
邴吉笑容不变,徐徐的道:“垂髫,那不得有十余年,恕吉愚钝,记不得了,”
“哦,”他失望至极,讷讷的躬身作揖,“是小子冒失无礼了,”
邴吉并未生气,只是离去前目光深邃的瞥了病已一眼,眸底满是浓浓的赞许怜惜,
这一日却是并未立即进宫,而是留宿在了宗正府,晚上刘德捧了一卷书简來找他,那时他正坐在房内发呆,满脑子胡思乱想,
“皇曾孙,”刘德握在手里的是刘病已的宗籍资料,“有些事还需事先告知你,其实你也大致能猜到太后诏你进宫所为何事了吧,”
病已不敢随意应答,唯唯诺诺的神情闪烁,
刘德笑道:“大司马大将军今日向太后递上了一册奏书,,礼曰:‘人道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大宗毋嗣,择支子孙贤者为嗣,孝武皇帝曾孙病已,有诏掖庭养视,至今年十八,师受《诗》、《论语》、《孝经》,操行节俭,慈仁爱人,可以嗣孝昭皇帝后,奉承祖宗,子万姓,臣昧死以闻……”他念完霍光的奏书内容后,停顿下來,悄悄观察病已的神情,发现对面的年轻人早已听得面色潮红,双拳紧握,几欲狂呼,
他笑了笑,轻声补了句:“太后已经准了,”
病已“啊”的一声叫了出來,憋涨得连脖子也红了起來,“这……这……让我……当……当皇帝,”
烛火摇曳,刘德浅笑吟吟,刘病已青涩稚嫩的惊喜表现令他十分满意,也终于悟透为何霍光最终选定了这么个人选奉为天子,
他太年轻,不仅年轻,而且年轻得毫无人生经验,在那些历经数代帝王的公卿们眼中,这个激动得语无伦次,说话羞涩,手足无措的年轻人就像是只刚刚孵化出蛋壳的雏鸟,什么都不会掩饰,那样的一目了然,那样的……稚嫩可笑,
“是啊,明早杜太仆和邴大夫会來接你进宫……你自小在宫里长大的,宫中的规矩想必也无须我再指点你,”刘德将手上的竹简递给他,“这是你的宗籍资料,明天太后是要一并过目的,若是受了印玺,承了宗庙,你便是我大汉的天子,你且先看看,可有疏漏之处,”
颤巍巍的接过那卷书册,入眼是一团模糊的墨迹,病已的心跳快得难以自已,克制了许久才勉强看清书册上的字迹,
卫太子刘据,父孝武皇帝,母废后卫氏……
史皇孙刘进,父卫太子刘据,母良娣史氏……
皇曾孙刘病已,父史皇孙刘进,母家人子王氏……王氏后缀着两个小字:翁媭,
他双手一颤,王翁媭,这是他第一次得知母亲的名讳,,张贺只知他的生母姓王,是太子府的家人子,是以称呼他为王曾孙,却不清楚王氏的來历,
“我的母亲……可知是哪里人氏,”
“不知,”刘德据实以告,想当年隶属太子府的家婢实有数千人之众,仅府内豢养的也有数百人,刘病已的生母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更何况当年太子叛乱早已连累得满门诛灭,王氏的祖籍來历早已不可考,
“嗯……”失落感悄然爬上他的心头,眼前晃动的仿佛不再是黑色的墨字,而是那一座座荒野中的孤坟土茔,但紧接着,张彭祖的那句戏言犹然在耳的响起來:“如果你当了皇帝,也能这样想抬举谁就抬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