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得了爱子,顺口就叫他石头,意为结实,好养活。
小子果然无病无灾,能吃能睡,饿了、尿布湿了就哇哇大哭,饱了、干净了闭眼就睡。杨妈秋葵用旧衣片制作许多尿布,不停洗换,院子里飘飘扬扬,全是晾晒的尿布。
明月白天抱着婴儿到处走动,夜里放张小床在旁边。因为怕大人翻身压到婴儿,必须单设一床,但在小床里,小家伙是完全自由的,蜡烛包、绊脚绳之类陋习,全被明月摒弃,小床边还挂上铃铛,轻轻一碰,叮铃铃作响。
婴儿大口吮吸乳汁,看着母亲的笑脸,手舞足蹈,无忧无虑。
冯夫人插不上手,不禁悻悻,自思明月总要料理生意,不能总窝在屋里。谁知明月做个背篼,象乡下女人一样背着孩子出门做事。
冯夫人忍不住发话道:“这成什么体统,哪像有身份的夫人。”
明月笑道:“有身份无身份,谁高兴谁知道。”婴儿在母亲背上咿咿呀呀,显然很高兴。
明月带着儿子拜访落霞,商议生意,核对账目,谁知一阵臭气传来,原来这小子又拉屎了。
秋葵拿来替换尿布,端来水盆,和明月两个正在洗换,不期信王千岁推门进来。
落霞忙迎上前笑道:“就算您那侍卫能翻墙撬锁,您也不必次次如此呀,瞧,臭着啦。”
信王一眼看见明月,不禁一愣。只见明月穿一身宽宽大大的蓝布衣裙,衣襟上奶斑片片,素着一张清水脸,既无钗环,又无妆饰,与仆妇奶妈没什么两样。手里抱着光屁股婴儿,水盆里黄乎乎的显然是粪水。
落霞忙着开窗开门,叫端出去。明月笑道:“谁不是爹生娘养的,王爷小时候,也是这样。”整理好婴儿,抱着拜一拜,道:“恕草民无礼,不应该拉屎。”
王爷笑得连连摆手:“起去,起去,坐着吧。”明月就抱着儿子坐下。
王爷细看孩子,眼神灵动,活泼可爱,只是衣裳旧,还有些缝缀。就问道:“你们如今生意做得顺手,还不作件新衣服么?”
明月笑道:“落霞赚了是干赚,全掖自个儿腰里;我们大大小小人口不少,多少人吃饭,本钱大呀。这孩子,他爹又不赚银子,只好把小时候旧衣服给儿子穿,怨得旧呢。”
王爷奇道:“何至于此,朝廷官员,不能养家么?”
明月道:“打肿脸充胖子,赔本赚吆喝,不知几时能回本儿呢。”王爷问:“回本儿是何意?”
明月不敢再说,只抿嘴而笑。
王爷怃然问道:“一个礼部闲职,要多少银子?”
明月伸出两个手指。
信王愕然,叹道:“晋身之始,便以贿进,叫他们如何做清官。”落霞笑道:“清官无钱孝敬上司,如何做得长呢。王爷天生龙种,别人哪有这么好运气。”
王爷默然不应,半晌说:“冯君玉也是世家子弟,总不能亏待至此,赶明儿调到户部,同他祖父一样管盐运罢。”明月连忙谢恩。
待到考绩授官时,冯君玉果然调职。从清水衙门调到肥缺,众人耸动。相熟的就探问他走的那条门路,花费多少。
君玉含糊过去,心里其实生疑。但看见明月松松垮垮的打扮,把屎把尿的做派,又觉得不像,难道信王千岁也有怪癖,偏好这一口?
君玉和明月有夫妇之名,无夫妇之实,彼此面上和气,其实疏远。妻室生下孩子不是自己的,君玉总归心里不快。本想有个孙辈宽慰母亲,家里省事些,谁知明月霸道,全不体念高堂心思,惹得年迈之人常来面前落泪。君玉有苦说不出,自思这成家立室实乃毕生之累,而非乐事。得着机会便奉差出巡,远远离开是非之地。
冯夫人一生全靠一个儿子支撑,如今孙子就是探亲样看看,儿子倒远行了,百无聊赖,便给自己做起寿衣来。老太太寿衣早已做好,却是备而不用。如今又给自己置办寿衣,针针线线,似乎这一生都是为入土做着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