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平叫着轿夫,来在门前,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人,身穿开花绽线的烂棉袄,脏得面目不清,孙平喝道:“要饭不是这等要法,现在不打发。”那人忙说:“孙管家,我是庄头老齐啊。”孙平细看,果然认得,忙叫他进来,招呼到饭桌上,说:“来得正好,再晚一会儿,蹄膀就没了。”
老齐流泪道:“还什么蹄膀,村里都要吃人肉了。”孙平诧异道:“交不上租,咱们也没去追讨,怎么吃人肉?”老齐道:“就是好年景,交了皇粮,完了田租,将将够吃,谁家有三囤两囤存粮?如今三年没收成,树皮都啃完了。明年开春,也没种子。”
孙平听了,劝他道:“莫急,先吃了饭。如今少夫人当家,现做着红火生意,难道就不帮衬?”就叫盛饭,杨妈拿给他四个馒头,一碗白菜粉丝肉丸汤,又夹给他一块蹄膀。老齐一顿下吃尽了。杨妈还要叫他洗澡换衣,孙平道:“还是这样上去吧。借钱是要打扮可怜点。”
就带他上去。
明月陪着守岁,听婆婆絮絮叨叨,家长里短说个没完,不好走开,只是吃瓜子。见孙平带个乞丐来,就问道:“怎不带到厨房去?”孙平笑道:“这是咱们田庄上管事的老齐,老齐,见过老夫人、少爷和少夫人。”老齐趴下磕头。
明月仔细看他几眼,问道:“你是遇上强盗了?”老齐哭丧着脸说:“一路要饭上京来,那用强盗,天老爷就是强盗。”冯夫人念声佛,说:“莫要胡说,看天打雷劈。”老齐道:“天不劈恶人,倒劈勤苦庄稼人。实在是过不得日子了。”就把没饭吃、没种子等事细说一遍。
明月叫他坐下,细细问他庄上多少田亩,何等作物,多少人口,男女若何,叫孙平拿账本来对。孙平心虚道:“账本都是旧的,人口每年变动的。”明月道:“人口每年变动,田亩不变,种田就有盈亏。怎能随他们任意,心里都没个数呢。庄头这个形象,农户又该怎样呢。”就问老齐种子打算哪里购买,口粮需要多少,折银多少,何处运送。
老齐料不到这位年轻夫人如此仔细,不敢胡说,低头想了片刻,方有条有理说出一番计较来。明月仔细听了,似乎不虚。就说:“如今我就依你说话,给你银子度荒年。开春我自去巡视,你若是虚言瞒哄,或是办事不力,我就要处置。仔仔细细开一篇细账来。”就叫秋葵取银给他,叫孙平带去洗浴更衣。
孙平带老齐下去,问道:“咱家这位少夫人如何?”老齐说:“我的娘耶,到底大家子出来的,不一样,乡下这么大丫头,见人都不敢抬头,瞧人家这气派。”孙平道:“告诉你吓你一跳,远济堂现做着御林军生意,信王爷亲自点的。”老齐咂舌不已,随孙平下去洗换更衣,搂着银子放心入睡。
秋葵随着明月回房,点一点银箱,所剩不多,就说:“衣裳首饰都是出嫁时置办的,忙忙活活半年,没添一样新东西。”明月道:“衣裳首饰有什么要紧,没添一个孩子有罪似的。赶明儿回娘家拜年,一准儿还得唠叨不休。”秋葵低声道:“可真是奇了怪了。我看外面男人,见了女人,眼睛里恨不得伸出钩子,咋么姑爷眼神飘飘的,不往你身上落。”
明月照照镜子,只见眉眼盈盈,香腮蕴秀,叹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想必他喜爱的,不是我这样人。这可不正像一双鞋么,无论外面看着怎么华丽,里面硌脚别人不知道。过日子也过得,贴心贴肺就是不能。”停停又说:“贴皮贴肉也不能。”秋葵暗笑:“杨妈和我,一步不离跟着,生怕给狼叼去,特意留给他,他还不领情。不知姑爷心里,喜爱什么样女人呢。”。
明月触动心事,自思还得麻烦林子查一查,总不能就这样含糊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