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的小院里,藤花落尽,换上一盆盆红梅。这些梅树,自幼苗时候起,就被铜丝捆绑,长成蟠曲模样,高不过数尺,倒有数十年老树的气势。
明月欣赏片刻,不知是赞美好,还是惋惜好。只得说:“作为院中之景,甚是美观。不用折枝插瓶,本身就是盆景。”落霞笑道:“专门有人作此营生,还有各色树木,我觉得红梅花鲜艳些。”
请着明月进屋坐下,拉过火盆,在里面煨上红薯、鸡蛋,说:“我记得小时候没饭吃,炉子里烧个红薯都抢的不行,现在倒是想吃多少都有。”
明月问她:“家里人还有吗?”
落霞笑道:“早不知哪里去了。我也不想见他们。见面说什么呢,问他们为何卖我,还是把我卖肉的钱再拿去养活他们。各人认命吧。我只想趁年轻多存些钱,过几天好日子。”
明月问道:“在你心里,什么是好日子呢?”
落霞飞个媚眼,方欲说话,不期信王爷推门进来,笑道:“我也想听听,什么是好日子。”
明月吓一大跳,急忙拜伏在地。
落霞拉她道:“王爷来这里,就是图个自在,快别跪着,起来吃烤红薯。”就亲手取了红薯,放在碟子里,夹起一块吹凉了,喂到王爷嘴里。
信王爷真就吃了,说道:“还挺甜。”又问落霞道:“接着说。什么是你的好日子。”
落霞媚笑道:“王爷常来常往,就是落霞的好日子。”王爷哈哈一笑,伸手在落霞丰臀上拍了一掌。
明月忙退到门口,拜辞道:“王爷安坐,姐姐安坐,明月告退。”信王笑道:“既然姐妹相称,坐坐何妨。药材办的不错。”
明月一愣,慢慢坐下。
信王端着茶杯,安然道:“之前常有将士抱怨,军中所备药品品种既少,药效又不佳,如今远济堂认真操办,想来怨声必能平复了。”
明月低头道:“臣妾不敢有负王爷信任,药品必是最好的。”
王爷点头道:“少贪些,事情自然办好。”明月低头笑道:“每一层少贪些,加起来也不少了。种药的、采药的、收药的、运药的、制药的工匠、研究药的先生、还有强盗、镖客、各路官府、经手人等等,这一颗小小药丸,不知剥掉多少层,才能吃到病人嘴里,哪能不贵呢。”
王爷听得笑起来,点头道:“办起事来,自然千头万绪,只要药好,随你们办去罢。”
明月恭维道:“千岁爷高屋建瓴,举重若轻,果然王者气派。”
王爷放下茶杯,向落霞道:“上回让你舞一曲金缕鞋,你说等下次,现在怎么说。”
落霞笑道:“王爷总是这样,忽然来忽然走,不容人预备。若要看歌舞,我须得叫姐妹去,王爷可能等一等吗?”
王爷笑道:“今日无事,摆上酒菜,边饮边等。”
落霞忙应了,叫人暖酒摆席,又按明月坐着,说:“好妹妹,陪一陪,我外面张罗。”明月只得坐了,与王爷一问一答地说话,斟酒布菜。
不久便有两三个女子,携着乐器,盛装进来,席地而坐,拨弦发声,唱起李后主的名作:花明月黯笼轻雾,今霄好向郎边去!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落霞换上纱衣,婆娑起舞,双腿巧妙踢起,伸手取下绣鞋,赤足盘旋。一曲舞罢,偎向王爷身边撒娇道:“这可是偎人颤么?”
王爷笑道:“落霞美则美矣,若要偎人颤,却是不能。这小周后与后主私会时,还是闺中女,羞羞怯怯才对,落霞所舞,不是小周后,倒像赵飞燕。”转向明月道:“你舞来看看。”
明月想一想道:“娇羞怯怯,臣妾也学不来。弹唱一曲倒可献丑。”就下位取了瑶琴,盘膝坐下,调一调弦,举手一拨,乐声泠泠而发,发喉唱到:春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歌声低婉动人。
忽地屈指叩琴,歌声高扬: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伸手将琴弦一拨,声如裂帛,身形轻转,一跃起在空中,双足倒踢紫金冠,行云流水般跪落于地,额头碰地。
信王爷惊讶地抬起眉毛,轻轻鼓掌。
落霞也鼓掌笑道:“真是奇了。没有十年功底,这两下子跳不出来。怎么妹妹还习学歌舞吗?”
明月归座,笑道:“家传五禽戏健身,也能蹦跳几下,琴是学过的。”
信王爷赞道:“两首词捏在一起,倒也浑然天成,凄美沉郁的味道更浓了。”
明月道:“以前弹唱时,觉得词句极美,只是太短,曲调不能回转,随意连在一起,游戏而已,贻笑大方。”
王爷举杯道:“当浮一大白。”落霞挑起眉毛看看明月,抿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