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兀闪。我心脉沒防备一个交瘁。胸腔之内玲珑心猛起一个鱼跃。巨大的恐怖罗网于我头顶交织成阵。我兀觉呼吸无处寻超然。
这时忽听一脉喑哑萧音波及耳廓。我兀然回神。见是皇上突然哭了起來。
这样一个凛凛威风、铁血铸就的铮铮儿郎。就此暗夜星灿之时。顿然有若卸去了这周身上下全部的屏障。如此取走所有外表强持着的男子汉大丈夫那些防备。哀哀的哭倒进我的怀里。
女人可以哭。但是男人从來流血不流泪;若有一日一个铁血男儿流下倾城泪。且还是倾身倒于自己女人的怀心深处寻找抚慰。那么此时此刻无论他是怎样的身份、怎样的性情。他所怀揣着的。全然都是至为真挚、至为浓烈的赤子之情。
怎不令我动容。
倏然感怀涟涟。我颔首蹙眉。将这个怀抱一层层拥紧、再拥紧。以我周身这一怀有限的、微薄的热度。來尽我所能。來温暖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冰冷萧萧的一颗心、一抹身魂……
这一晚红烛昏罗帐。弘德帝李梓涵他在我怀中倾身躺倒。且哽咽哭泣、且释放情境。直至累了、倦了。便翻了个身、也沒有起來的意思。就此阖目沉沉的睡了去。像个孩子一样。
。
我看见了蓉僖妃。是的。我看见她了。
她就站在茗香苑内石青色轻纱帘之后。持着一双清冷的眸波渐次坦缓的顾向我來。神韵剔透、容颜如故。
念头里知道她该是已经死了。但我头脑木钝钝的沒能有其它别样的反应。只下意识起身向她走过去。眉目一弯、诧异之余突然就欢喜起來:“僖妃娘娘。太好了。你沒死。”音波泠淙而清悦。我抬手去牵她的皓腕。“皇上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似乎这一时是沒有思绪的。我全凭着自个的下意识脱口而出。
但抬手过去。看着她就立在那里。却沒能触及到她温软的身体。我的手隔过她玉色绣荷花的长裙一路直抵着就穿了过去……心念一收。我又起恍惚。
“元妃。”这时她凝眸淡淡的瞧向我。并不曾理会我此时的诧异。只自顾自持着坦缓不惊的调子徐徐的诉说着她的言辞。“这个时候。活着。比死了更痛苦。”一语落声。
“什么。”我下意识蹙眉。
僖妃这冷不丁的一句话实在太突兀。听得我一时半会子诚然不能解过其中意。
她如斯不理会我。噙一抹与以往都不大相同的淡然之色徐徐继续:“念在我们之间有过一场人世机遇。我且提点你。世事无常。你要在心里有所准备呐……”
我蹙眉更甚。
她转眸徐徐撩我一眼。旋即微微摇了摇头。娟秀的眉目有如水波生就涟漪般的层层氤氲开去:“话我可以说。管我管不了。”于此一顿。目色隔开了我。顺着侧首将那离合却含内慧的神光一路筛洒、涣散向了窗外茫茫一片无边夜色。“个人因果个人背。自然造化从來公平。一切本就是业力的化现。却是时人自不识……”
铮地一下。我猝然惊醒。目之所及又是这一片熟稔的景深。一倏然方知原來一切都是一场昏然梦寐。仍是这寂寥的茗香苑。仍是这暗沉的夜。
但转瞬便想起这场惊梦。梦里蓉僖妃逐字逐句一场告诫……头脑兀钝。冷不丁的一下。我登地汗毛发紧、浑身皮肉绷得死死的、背脊跟着就起一浪浪逼仄而來的弥深冷意。
“怎么了。引娣。”怀心里拥着的皇上被我一下撩拨的徐徐惊醒。该是抬目时瞧见了我面上的惶然生怖。忙出了我的怀抱一下子反抱住我。
我一个回神。下意识牵扯出唇畔一道浅笑:“臣妾。做噩梦了。”只此简单的回应了他。跟着将头贴在他能够使我安然的胸膛间。
我沒告诉皇上自己梦到了什么。梦里蓉僖妃的话让我顿生一种危险近在眼前。富贵荣华、当下安然很快便会散如流沙的不祥感。而使我害怕的。更是这字里行间隐隐流转出的一种莫有可逆的宿命感。
但愿。但愿这一切都只是一个雾里观花的缥缈幽梦……
殿外空索的永夜里传來宫漏细细泠泠的一道声波。割破万籁俱静的入目表象。这一声音波起落显得尤其刺耳清晰。
寒露沾衣、幽月隐去。大地犹如昏黑水墨倾倒狂泼、生机了无。
这一时。刚好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