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来,看着她脸上的淡淡笑容,片刻道:“好。”
小院内月光如水,举目所见,一片清幽。二人并肩坐在门槛上,便如浩瀚雪原中一对相偎的梅树,在夜来时孤独盛放,兀自飞香。
霍木兰双手撑在地面,目光放在虚空之中,显得有些惘然和哀伤,“这样的生活真好。”
沈未已屈膝而坐,右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不解道:“你也喜欢这种安静的生活么?”
霍木兰听后一笑,反问道:“谁不想安安静静地度过一生?”
沈未已眉目不动,只看着墙外一景,霍木兰续道:“何况……我都快死了。”
沈未已微一愣,移开目光道:“剩下的日子,你准备如何过?”
“报仇。”霍木兰微微一笑。
沈未已道:“果然顽固不化。”
“不然还能如何?”霍木兰似无所谓道。
沈未已抿住双唇,看着地面月影,低声道:“既然喜欢安安静静的生活,那余下百日,何不远离恩怨,逍遥一场。”
“哈哈,逍遥?”霍木兰脸上的笑容逐渐黯淡,但还是闪烁着,仿佛天幕上明灭的星辰,“不瞒你说,我之前还真这么想过。杀了云旭,报了情仇,便一个人浪迹天涯,逍遥快活。去个无人恨我,也无人爱我之处寥寥此生。那样,既不给人徒添悲痛,也不使人幸灾乐祸,多好。”
月影临风摆动,映出沈未已飞扬的黑发,他想起上次霍木兰临行前他所问她的答案,问道:“那便是你的愿望?”
霍木兰微一震,随后笑斥道:“谁会拿杀人当愿望?”言罢,偏头看朝木屋一角,半弯的凤目有些薄红。
“你以为……我真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么?”她凝着屋角跃动的草丛,苦笑道。
沈未已偏过头来,本是想查看霍木兰脸色,但因她扭头缘故,只瞥得一面清清冷冷的侧脸。
“我没这么想过。”他如实道。
霍木兰笑而不答,只道:“那你的愿望又是什么?”
沈未已眸光一沉,偏开头道:“我没什么愿望。”
霍木兰嗤道:“少来,那壁橱里满满都是天下难得的奇珍异草,别说是你闲来无事,收来德播江湖的。”
沈未已不料被其点中心事,赧然道:“我收来……救人的。”
霍木兰笑道:“救她的?”
沈未已点头。
霍木兰莫名觉得心头一涩,她想起近些日来沈未已对她的关切,只觉那些朦胧的温柔,恍惚是他以往为那个女人习惯而为的种种,登时胸腔一闷,抿住双唇。
“没意思。”她挑唇一笑,道,“还是说回我的愿望吧。”
沈未已不置可否,只往后微微一靠,高大身形倚在门沿上,墨水一般的瞳眸沉睡在月夜中,波澜不起。
霍木兰低语道:“你说得对,人是自私,但人不能拿自私当做自己犯错的借口。人得有责任。”
她看着院外天地相连远处,缓缓道:“现如今我家中遭变,弟弟被杀,父亲失踪,母亲一个人寄宿在千雪山庄,整日以泪洗面,我身为人女,自不能无动于衷。我的命是爹娘给的,他们养了我十九年,疼了我十九年,十九年来掏心掏费,不求回报……我,不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抛下他们。”
言及此处,她竟凝眸一笑起来,又道:“别看我爹那人不怒自威,整天跟一阎王神似的,心里头却比我娘还要软。我以前总是很恨他,恨他不理解我,恨他让我感到害怕。别人女儿都可以牵着爹的手撒娇,让爹抱着她们采树上的花果,数天上的星星,但我偏偏不能。我想要的东西,只能自己去拿,哪怕是摔得遍体鳞伤,他也只会站在远处冷冷地看。”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低哑,仿佛是风吹动枯叶发出的沙沙声,沈未已看着她,放在膝上的指尖动了一动,心头沉静的湖面随着那风声,荡开一叠波纹。
霍木兰低下头去,拨弄着门槛边的竹篓,“我们在一起时,总是沉默,父女间没有什么可话可说,就算他后来对我好了,我心里也还是有一层隔膜。长大以后,渐渐明白很多事,慢慢地不再记恨他,慢慢地学会理解,可我已不再是还能在他面前撒娇的年纪。人越是长大,便越是要面子,很多话藏在心里不愿说,总觉得难以启齿,觉得肉麻,觉得尴尬。”
她微微一笑,抬起头来,举目所见,却是一片绰绰水雾,仿佛置身云月深处,望出一片模糊来。
“沈未已,你说,我还能找到他吗?”
沈未已心头一动,安然凝视着她,片刻后俯过身来,拭去她睫毛上的一朵泪花,认真道:“你会找到他的,一定会找到他的。”
他的声音盘旋在她鼻尖上,清淡气息仿佛要没入心窝里。霍木兰抬起双睫,正逢上沈未已那一双如水的瞳眸,仿佛所有夜色皆融在其中,包括她心灵深处掩藏的一切,那些不愿在世人面前袒露的脆弱与哀伤。
风吹来,拂过沈未已眉眼,沉进霍木兰心尖,她思绪蓦地一软,低下头去,靠进他温暖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