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闪了闪,心头不禁略略一动,她接过孟昶递上来的空药碗,一根手指头在他下巴上碰了碰说:“还留着一滴。”孟昶全无戒备地笑了笑,露出整洁的牙齿。这时,他悬手落笔,一排行草便在绢帛上如游龙行走,穷极精密的笔法,端着放纵倾侧的姿态。费蕊自己也是初学的欧阳询、颜真卿,后学王羲之、王献之,看到孟昶用笔这般纵横奔放,大有胜过自己的态势,不禁另眼相看起来。
这时,他拧起绢帛递给费蕊说:“拿给乞儿,他知道怎么做。”
孟昶口中的“乞儿”就是那位白袍少年王昭远,费蕊接过绢帛没有照做出门,而是走到案前,提笔在十锦红笺上重抄了一遍。一边抄一边说:“天子御笔,流落民间就不好了。咦?这是……竹叶青?”她疑惑地转过头去,只见孟昶已经窝在被褥中昏睡,脸色煞白,跟狐裘上的毛色一般。她咬着下唇,起身打开暖阁的房门,唤了声“绿云。”
一名粉衣侍女从甬道尽头前来应答。
“那些人呢?”
“都在外间厅内候着,军爷围了园子,非等贵客酒醒不可……”
“请朝光夫人来一趟,悄悄的。”
“我在。”没等绿云回答,身后已经响起朝光的声音,不知她用了什么方法脱身过来。费蕊示意绿云离开,将手中的红笺递给朝光说:“这方子已经拆成八份,请姐姐务必让小厮到东南西北各坊药行购买,竹叶青就用自家存货吧。”朝光瞥了纸上的内容一眼,皱眉问道“……这么毒的蛇药做什么用?”费蕊没说话,转身进屋反手关了房门。
朝光将药方揣入袖中,站在紧闭的房门外,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转过身去,旖旎的身影在甬道的暗门中消失离去。
……
一阵长啸,两骑白马嘶鸣于长街。
散花楼前的捧圣军出现些许骚动,一个酱色胄甲的年轻都尉神情凝重,看见从更远处疾驰而来的一队骠骑控鹤。骠骑控鹤是皇帝的御刀宿卫,平常出入皇城,而捧圣步兵虽然纳入侍卫亲军,属六军禁卫之一,职权却低得多。
“让开!”声如铜钟击缶,话到马停,身姿矫健的玄衣将领动作飞跃,一大一小,一前一后在散花楼外翻身下马。林立的捧圣步兵“刷”地闪出一队阵型,挥刀指向试图闯入的将军。走在最前方的彪形将军二话未说,扬起长鞭奋力挥出,随着响亮的“啪啪”音爆,他的身姿如同破浪的船桅,近前的三名捧圣军士飞身撞到在散花楼的门柱上,嘭然坠地。
随后而来的二十余骠骑控鹤也翻下马来,抽出长剑与门口的捧圣军对峙。
医官使韩保贞冲上前去厉声呵斥,“捧圣控鹤都指挥使张都统在此,捧圣军休得无礼!”
队形散乱的捧圣军在呵斥中纷纷停下手中横刀,最先反应过来的年轻都尉双拳抱胸,跪下身来。
“属下拜见张都督!”
都指挥使张公铎提起马鞭,“啪”地一声,那都尉的背脊软甲立刻开裂,浸出一道血痕,将军却看也没看一眼,喝问,“李廷呢?”
“虞侯在后园浣花!”捧圣军都尉恭敬地回答。
“带路!”张公铎面色黝黑,双眼发出灼人的光芒。
都尉不敢怠慢,一路小跑着进到散花楼,张公铎和韩保贞随着他朝后园的浣花走去。
沿途三步一岗两步一哨,捧圣军将后园围得水泄不通。
行至荷塘,暮雨正被一名捧圣军架着站在漪澜桥边。她面色悲愤,看到统军都指挥使从前楼走来,立刻弯下腰身放声大哭,“都督评评理啊,你的军爷好没道理!半夜三更惊扰民众就算了,楼中多少达官贵人,都让他们给关起来,散花楼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张公铎皱了皱眉,回头看了看身边的韩保贞,无奈地挥挥衣袖,“下来再说!”
他一步未歇径直走入浣花,从矮墙到屋顶,树下井旁、廊前厅后,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捧圣军军卒。
都尉将二人引入鸳鸯厅,便识趣地弯身退到了厅外守候。
蜀绣屏风的跟前,手持利剑的白袍少年正抵在李廷的后颈,与五位捧圣军近侍漠然对峙。李廷愁眉苦脸,他拿这个功夫高强的少年毫无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