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俯身去瞧那孩子,但见他宽宽的额头,挺俏的鼻子,小小年纪,眉毛已是浓黑,不由笑道,“这孩儿初生时像你,怎么养着养着,反而更像驸马?”
阿茹娜笑道,“可不是么?那日驸马还说,这孩儿长的越来越像他,反是性子像我!”提到丈夫儿子,眉宇间是满满的柔情。脱脱阿布心中暗叹,长公主自幼不爱红粉裙衫,偏爱顶盔贯甲,武枪弄棒。如今有子万事足,竟也有了这小妇人情怀。转而思及自身,叶惊鸿竟不告而别,不由心下黯然,一样是两情相悦,为何却不能如他们一般,一并相扶相守。
正在出神,闻阿茹娜问道,“闻说文子安一死,叶家兄妹便回了姑苏,竟不曾送他,是吗?”
脱脱阿布心头突的一跳,默了默道,“叶家小姐被文大人休回,原也没有送他的道理!”
阿茹娜死死向她凝了一眼,突然淡笑道,“若没有送他的道理,叶九为何又会回来?难不成,当真是为了叶若的案子?那案子悬了两年,郎谦任刑部侍郎也一年有余,文子安早不结案晚不结案,为何偏等叶家的人回了大都才结,这其间,难不成没有原故?”
脱脱阿布一颗心怦怦直跳,想了想道,“叶若原是叶家的丫头,惨死在文府,本该给叶家一个交待。九儿与叶若情同姐妹,来为她讨个公道也是应该。”
“情同姐妹?”阿茹娜嗤笑,“另一个情同姐妹的丫头丈夫亡故,眼瞧着处世凄凉,为何不见她相助一二?”
脱脱阿布皱眉道,“叶语背主,占了九儿的丈夫,九儿不加刁难,已是瞧着过往的情份,难不成,还要如何?”
阿茹娜轻轻摇头,也不再问,只是轻轻拍着儿子,低声道,“叶家财雄势大,文子安胸中藏有百万雄兵,这件事儿,我心里总是不踏实。”摇了摇头,又道,“这连降暴雪,各处山路早已封死,叶家兄妹这个时候返回姑苏,当真是冒险。”
脱脱阿布心中也道,“是啊,那年九儿初来,曾闻她说起一路见闻,说中间要穿过茫茫八百里的沂蒙山。如今这般大雪,他们要如何行法?”心中默思叶家兄弟一言一行,默默盘算,却并不敢说出口来。好在阿茹娜说这几句,也不再多言,转话又问起乌日娜,脱脱阿布方松下一口气来。
(二)
自与阿茹娜一谈,脱脱阿布心中越发不能踏实,宫宴散后本已不早,她洗漱歇下,已是四更时分。这一日困累,本该一觉好眠,哪知刚刚睡着,便噩梦连连,一时梦见叶氏兄妹大雪天赶路,摔入山崖,一会儿又梦见阿茹娜率兵追赶,叶氏兄妹丧生乱箭之下……
待到惊醒,已满头是汗,脱脱阿布向窗上一望,但见一片亮白,心道,“不想天已亮了!”起身推窗一望,却见是雪光反映窗上,大雪倒已停了,天色却还尚早。寒风扫过,身上顿觉寒意森森,脱脱阿布又忙将窗子关上,回来待要再睡,心中有一处却极不平稳,那里睡得下去。
翻身又坐起来,将这几日之事细细回想,突然想起阿茹娜一句,“文子安胸藏百万雄兵,这事儿,我心里总是不踏实。”是啊,不踏实!她的不踏实,便是在听到这句话时突然变的强烈。朝廷中,旁的人不知道,她却知道,南疆一战,文子安虽不曾亲临沙场,但阿茹娜却屡屡向他问计,就算是他重伤之后,最后一计,仍是令阿茹娜大获全胜。不但助巴特尔将军扫平叛乱,还借机除去胡和鲁父女和害死他姐姐的原青岩……
一个掌控千里之人,怎么会轻易就死?
脱脱阿布的心,突突乱跳,心中暗道,“九儿虽然被休,但她对文子安之情不减,文子安身亡,她却先行离去,莫不是……莫不是有旁的缘故?”一想到文子安身亡,或是金蝉脱壳之计,脱脱阿布心中掠过一层喜慰。转念又想,文子安就算未死,这两年来闻说身子也是奇差,加上双目已盲,如何能跟着叶氏兄弟风尘劳顿,在这冰天雪地里穿越茫茫沂蒙山逃回姑苏?
心中烦燥,站起身来来回踱步,暗道,“自从叶氏兄妹入京,叶二爷便住在牡丹园中,单单文子安一死,他便离去,离去的时辰,却又较叶六和九儿晚了片刻。而文子安发丧……”一瞬间,但觉脑中灵光一闪,失声道,“我知道了!”
快步向门口奔去,刚要推门,又再停下,回身匆匆寻了一身骑装换上,外罩银貂皮大氅,帽子翻起,掩上整个头脸,不想惊动外间睡着的尔敏,并不走门,却翻窗而出,悄悄打开院门,顺着花径向后院角门奔去。那里是王府杂役出入之所,看管素来不严,最重要的,是那里离马厩最近。不过半柱香时间,脱脱阿布不惊动府中任何人,已牵出一匹骏马,悄悄出府,疾驰而去。
叶氏兄妹回返姑苏,按理自然是走南门,据消息也道,那日叶氏兄妹是自南城门出城。可是脱脱阿布竟毫不犹豫,径直提缰向东城门疾驰。牡丹园是在东城门外,云梦山也在大都以东,重要的是,海津镇也在大都以东。当年,叶惊鸿受伤,舍沧州而折回海津镇,从那里出海,直回姑苏。如今,沂蒙山大雪封山,路途艰险,海上虽有浮冰,这等时节却不会有风暴,他们,定是从海津入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