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风穿林而过,继而拂上树梢,撩动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好似藏匿着某种早已与山林合为一体的节奏和曲调。
波澜壮阔的绿——这是地界独有的风景。
陆子瞻在倒完茶后用余光扫到了对面人微微皱起的眉头,在玉帝看来这显然是一种浪费,参差不齐的低下质量,铺张且杂乱的生长,因缺乏拘束而不成方圆,几乎是没有任何可取之处的景色。
但天泉眼却似乎兴致勃勃,听到声响的时候眼睛就跟着扫向了亭子外,风静的时候就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一般痴痴看着下面满目的绿色。
玉帝圈着他坐了一会儿,陆子瞻收回茶壶,没有什么表情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扫了扫他圈着天泉眼的手臂,又转头看看已经扑到亭子边沿的亟予,然后回头,对着满脸严肃的天帝微微勾了勾嘴角。
说不上是挑衅,但也显然并不是单纯友好的目光。
御黔挑了挑眉毛,低头在天穹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随即便轻轻放手,让他扑到栏杆边上去了。
“蓬莱境产的茶。”玉帝这次并没有急着喝完杯子里的茶水,而是单手持着茶杯,凑到鼻尖细细地闻着茶香,表情里毫不掩饰对这等难得的好茶的欣赏。
天地冥三界之外的蓬莱境,是三界形成后才建立起来的,居住着诸多希冀避世隐居的妖神鬼怪,跟冥界一样没有专属的单独的灵泉口,这原本应该是超出三界之外的一片净土,事实上,在赌局发生之前,连陆子瞻都认为蓬莱境是可以安心的存在。
但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哪怕让人吃惊。以前发生的种种迹象都表明,蓬莱界或蓬莱三仙,其实都早已并不能主宰自身。
他们的“主人”,远在九重云霄外的天上。
因而玉帝这句回答的语气是颇为高高在上的,这蓬莱境其实早已不动声色地归属了天界,只是大家都不知道,高傲而大度的天帝也懒得计较那些因为违反天规或被天界通缉而躲进蓬莱境的人——毕竟赶尽杀绝并不是他的目的,况且他家还有个知道他赶尽杀绝会绝食抗议的天渊圣母!
但哪怕并没有在表面上显露出来,御黔还是在心底悄悄纳闷了——陆子瞻并不是拿不出好东西的人,地界的产物虽然良莠不齐。却也不乏稀世珍宝,为何要拿蓬莱境的茶来款待他们?
御黔并不知道陆子瞻对自己的身份或目的有多少了解,因此也没有把这疑问暴露出来——也许他还并不知道蓬莱三仙其实是天泉眼的五行司吧?反正陆子瞻一直就喜欢在莫名其妙的事情上挑挑拣拣。
但陆子瞻从来就是个不容易看透的人。他点头对御黔的话表示赞同,礼貌地微笑,西垂的残阳染红了他背后的半片天幕,傍晚的山风像是被他浅浅笑靥惊了呼吸,猛然撩起的白纱在他面颊上卷过落日的余晖。
花妖美得像是地界最精致的作品。他温雅而笑,道:“但蓬莱境都在地界。”
这无关于归属问题。蓬莱境只要在地界,灵气便都来自于长灵泉眼!
虽然三界的灵气难以精纯,不论在哪儿,都夹杂着日月天地四个泉眼口的灵气,但既然在地界。总是以地灵气为主。
顾亟予跟天穹不一样,他没有主人,所以释放灵气从来无所顾忌。只要你要,只要他有,他便给予。
陆子瞻总觉得自己是个自私的人,但那是跟顾亟予和其他五行司相比,只要是看到过地界土灵气的分布。你就不会认为长灵泉的壤君是个小气之人。就算是蓬莱境,每一寸的土灵气在过境后失了他的掌控。却也仍旧毫不吝惜,源源不断,滔滔不竭。
这才是保证蓬莱境如“世外桃源”般生生不息的最终动力。
玉帝皱起了眉头,似乎有些不悦。
这并不全是好胜心的问题,玉帝既然已经是天界之主,必然要有容人之度,事实上,在过去的千百年间,这位伟大而公正的天帝一直以雷厉风行和宅心仁厚闻名三界——他独独受不了的,是有人说他的天泉眼不够好,哪怕只是不经意的比较。
御黔偏过头,视线所及可以看到正和顾大少一起趴在栏杆边的天穹,顺着两人所看的方向是已经弥漫上了整个西面天空的火烧云霞,鲜艳的红色和黄色在天地交接处与绿色撞击在一起,再上层,是蓬莱境蓝得惊人的天……
天穹不知发现了什么,惊讶的表情忽然变为了微笑,止不住的笑,连嘴角都忍不住上扬到了最大的幅度,天帝陛下看了他一会儿,见他时而似是有些紧张地颦眉,时而露出万分向往的神色,时而又困惑地鼓起腮帮子,脸色也终于跟着舒展,回头淡淡对陆子瞻道:“你要说什么?”
子瞻大人不着痕迹地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自己斟了杯茶,细细品了一口,才道:“你不喜欢亟予?”并不像是疑问的语气,不等玉帝回答,又接着道,“我觉得挺好。”
玉帝微微挑眉,乐了:“你觉得挺好?”
陆子瞻回头看他:“嗯,挺好。”他勾起的嘴角并未泄露真实的情绪,语气却很平静,道:“幸好你不喜欢。不然肯定会很麻烦。”花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