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的江南总市绝对是整个地界最嚣张的鬼市之一!
不,顾大少甚至不能确定眼前这个扬州,还是那个“扬州”……
依朝廷的规定,晚上一更到五更应当属于宵禁的时间,贫贱庶民是不能出门在街上晃荡的,打更或巡夜的小兵在空无一人的街市间转悠,整个城里灯火憧憧,却又静得仿佛只剩下他一个活人,敲击更鼓的声音被传得老远,看到拐角小巷里翛然飘过的白影都不知道该追还是该装作没看见……
但顾大少从前对这一点其实并没有什么切身体会,北阳城是蓬莱境,本就不存在完全“平凡”的人类,但凡有仙缘,总会懂得默契地对那些不寻常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夜间的北阳也总是热闹非凡,不输白日。而当时的顾家大少,估计是从未将人与妖怪区分清楚过,自然分不清白天与黑夜的区别!
——不!就算是找回记忆的现今,泉灵公子也从未将他们区别开来,因为在他心里,牲畜飞禽乃至山石草木,他们都是一样的。
于是某些“乡里人”好不容易进了城,见识了淮左名都从唐时起便富甲一方的三里烟花共繁华,猛然咋见日暮西山天欲冷,春江花月夜无声,更有种对比过后分外鲜明的落差感。
腰背佝偻的长须老人正一块块支起厚实的柳木门板,将街上的景光挡了个严实,他低声的叨念好似自言自语:“晚上啊,是属于他们的时间。”
戌时三声更鼓过,街上便空了,顾大少从纸糊的窗口往下看,可以看到对街的窗口间或投下几团朦胧的橘色灯光,除此之外。再不见一星亮点。
长相思初获人形,似乎对腾云驾龙的出行方式很是兴致勃勃,先跟着阎冠宇把月迎送回长白山了,留下大少爷百无聊赖,没安静一会儿就有些坐不住:“哎哎,还要等多久才能出发?现在出发,等爬到山上应该已经开市了吧?”
陆子瞻在桌边翻一本泛黄的账册,闻言头也没抬,伸手拿过桌上的茶啜了一口,随即微微皱了皱眉。
顾亟予撇嘴蹭过去。刚想开口再怂恿几句,翩翩端着一壶新茶推门而入,将那壶冷茶换掉后。又给陆子瞻倒了一杯新的,低声道:“想着一会要出门,翩翩擅自把安神的冥想换成了琼华。”
现在并不是阳春三月,但显然对于陆子瞻来说,要喝到三月才开、扬州特贡的稀有琼花茶。并不算什么难事。
他点点头,翩翩便在顾大少“苍天无眼”的目光中又恭敬地退了出去。
顾亟予怏怏地瘪着嘴,直接将下巴搁在桌上,一脸“我好无聊”地看着陆子瞻的脸。
子瞻大人翻过一页书,抬眼看了看他,伸手把那杯热茶推到他鼻子前。
顾大少趴着伸手去戳眼前的杯子。
陆子瞻无奈道:“要再等两个时辰。你先去睡一觉,一会我叫你。”
顾亟予一脸不高兴,用两根手指念起杯子。小心翼翼地吸溜了一口,被烫得直吐舌头。
陆子瞻唤道:“翩翩。”
话音刚落,翩翩就推门进来,送上了一个碧绿的玉杯。
陆子瞻把茶倒进玉杯里,然后递给他。道:“喝完去睡一会儿。”
顾亟予好奇地捧着温温的花茶,低头吸溜了一口。满口异香四溢。
他美美地咂了咂嘴,然后嘟嘴道:“不要!”
陆子瞻把杯子接过来,就着顾亟予喝过的位置也喝了一口,在顾大少怔愣中慢条斯理道:“那就不睡吧。”
顾亟予:“……”
难伺候的泉灵公子憋红了脸瞪了他一会儿,突然一头扑到床上滚来滚去——啊啊啊!你就让我撒个娇会死嘛?!你又不是景漆臣干嘛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嘛!你就不能再逼我两句,然后让我哼哼一会儿再勉为其难地答应嘛?!讨厌啊无聊死了!啊啊啊!
然后某吃饱喝足又做了会儿床上运动(咦?)的大少爷就……睡着了。
再睁开眼,正是夜色当空。万籁俱静,远处传来清晰的打更“咚!——咚!咚!”
一长两短,已是三更。
顾大少还有些迷糊,一时有点想不起身在何处,低头就见自己正揪着某人的衣襟,整张脸贴着他几近赤\裸的胸口,那人身上的味道是熟悉的带着苦味的甜香,让人即安心又迷恋。接着,那个胸口因为说话而传出了些微震动。
陆子瞻道:“再不起来,鬼市就结束了。”
某泉灵公子在脑内缓缓地镇定地想:还好我没有留口水……
从窗口看去,街市仍是空荡又幽静,亥时人定,连街对面的几点星光都已经熄灭。但当一脚迈出门口……
整个街道却仿佛活了过来!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最先闯入耳朵,接着是小孩子们追逐嬉戏的欢笑,看中了货品的顾客正跟小贩讨价还价,顾亟予的脚边是一个买面具的摊子,各种各样夸张滑稽的妖怪正冲他做鬼脸——真的是一会儿龇牙一会儿咧嘴地冲着他做鬼脸!
顾大少跟面具们对龇了一会儿牙,终于被子瞻大人拎起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