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由管事领了下船,回了那小舟上,已过了未时末。
崔嫣闭了帘便嗔怪:“以后若要见外人,大人可能提前知会一声?”
甄世万笑道:“怪我实在高估了你胆量,以后定提前打一声招呼,免得你见了人,又吓得跪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崔嫣闻言作势要捶,却由他一把捏了小拳。船儿渐行渐远,崔嫣见甄世万脸色较上舫前沉了几分,不由扬了帘,逗他开怀:“你看外头天气真好。”他将她一手捞过来,摁于胸前道:“一时而已,恐怕风雨即来。”
崔嫣方才在外间与那郡王嬉侃,却也并非没有留意竹帘里头。虽听不见半句两人言谈,由那篾缝却能见到二人势态庄肃,声音时高时沉,再想那齐王召他方式奇特,他一收了秘信便立时赶往,自然多少有些猜测,若是以前,他的事情,她纵使有疑虑也是不多问,如今却哪还能跟以前相比,只将他拦腰一抱:“你到底几时才能真正不拿我当作孩子,莫非你到现在,还是觉得我不堪同你分担?”
甄世万略一怔,将她头顶一拍:“是我不愿叫你一起分担,你同我分担只会叫我多个累赘而已,我还没曾糊涂到那地步。”
崔嫣听了这话,也不晓得是该欢喜还是惆怅,只愈笃定他与那齐王关系匪浅,心中不禁忖思他怕是得了宁王拉拢,齐王这边又是为难,虽未亲眼所见,也知政事厉害。那些都是生下来便无人敢驳的龙子凤孙,眨眼抬眉之间便能拿走人命,如今参合进这两名金枝玉叶中,稍不稳当,即要翻身落海,顿时心头一降,又将原先在彭城便讲过的话重说一次:“若是我要你现下离了官场,离了京城,从今安心陪我一起……你可又会笑话我?”
甄世万把她鼻尖刮了一下,浮上些笑意,只搂了她,道:“我不笑话你,你每回说一次这个,我便愈将你疼得紧一分。”崔嫣晓得又是被他拒了一回,心中颓颓,也只偎于他怀,再不讲话。
甄世万晓得她郁结,主动开声几回,犹不得她面上生乐,才打趣问道:“刚刚在船上,你又随随便便应承过那郡王甚么事了?”
崔嫣这才回了精气神儿,粉颊飞了两抹红,半天下不来,许久才吞吐愤愤:“那个,那个郡王,年纪小小,却真、真不是个好东西。”
甄世万抚一把她发,忍俊不禁:“怎么不是个好东西?”
崔嫣却闭紧了口,蔽了下文,被问急了才红脸道:“他要我以后把女儿嫁给他。”头已经要垂到膝上。甄世万晓得那齐王幼子灵光大胆,听了不过一笑,却又止住,语气陷下几分,故意撩道:“这么急,莫不是已经有信了?看来明儿就得动身回彭城。”说着一手覆在她小腹。她脸儿喷火,将他手一抓,推了一把,嗔道:“什么信儿,痴人说梦,想得美。”
甄世万也不过逗她而已,见她红粉霏霏,俏娇生生,反倒是想着她日后若真是替自己生个女儿,也是她现下这副样儿,那还当真是陷了进温柔乡,怕是连大声一点的话都说不得,这半生为那不争气的小子操够心,若得个乖乖女是何等的惬意,不由脑子一热,双臂一弯,将她锁于怀里,一手在她小腹游来滑去,只恨不得这里头已有了自己的一坨肉,又俯颈笑道:“现下没有信儿没关系,尽快叫你有……”话音未毕已被她搡开,嘴上却不停:“你也别愁,你别看那郡王面上滑利,心思却是稳致得很,不然那齐王怎会事无大小都将这孩子带在身边。这小孩儿迟早有一番作为,日后怕也是万人之上的地位,有朝一日若咱们的孩儿嫁于他,绝不委屈。”
他隐约暗示,崔嫣哪里领会得了,撇嘴不依:“我才不稀罕皇家婚事,纵那郡王再专情,身边也总得围着莺燕。”话音一转,念起心上这些日的那道包袱,又试探道:“……不如嫁个普通人家,只要是堂堂正正大轿进门,夫妻和乐,生世双人,上下敬爱就行了。”这是宁王妃教诲过自己的,如今原封不动地搬了来,却不啻是自个儿的心声。
甄世万见她神色,又听得她后半截儿话,心中明白,却也无法当下许什么承诺。经了那婚契风波,他若是再看不出她那较真烈性,岂非成了个瞽聋。若是随口讨了她喜欢,做出什么保证,届时却遂不了她的意,只怕她又是得闹上一回。这种情形,再是折腾不起了,故只将她抱了在腿上问:“你如今后悔不后悔?”
崔嫣一愣,并不作答,却是反问:“你又后悔不后悔?”
甄世万认真应道:“我倒是真有些后悔了。”他本以为自己同她尚有好几年平静快活日子作伴,熟料王这一提前进程,剩下的每一日辰光,竟都成了无比珍稀的沙漏真珠。齐王养精蓄锐上十载,朝中各部设眼线,置棋子,这一盘局沉淀已久,近年更于域外寻到旧代王朝的地下攒宫,这暂厝之地的珍宝名器皆是前朝亡国之君逃难之际所带,数量惊人,件件价值连城自不消说,却成就了后世齐王的起兵之资。虽是不成功便成仁的险恶事,但他既是已入这老王爷的门下,老早便将身家性命赌于这盘随时待发的局上,偶尔念及嫂嫂同独子,才会生些顾虑,现下得了她,愈发是是有些气短踌躇。
崔嫣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