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嫣嗅得那再是熟悉不过的气息,心头又是喜悲交织又是委屈,见他探手抬了自己脸颊,又觉慌乱,像是钉死了一般贴在他胸口前,捏着他扣带,就是死也不抬头,嘴中已有了些哽咽:“你别看我……别看我!”
自甄世万挣返回一条性命,一通神智,想到她被掳了去,心口都要喋出半埕血来,如今终见她平安被带了回来,以为稍好过些,没料见了她今日这一番举动言语,愈发是疼得慌,左膛上那边又是扯紧起来,直直窜入附近心肉,一时冷汗直冒,只强忍下来,将她头摁在胸前,去摸她脑勺:“傻丫头……你是要一辈子不让我看?来,让我瞧一瞧,就瞧一眼……”
崔嫣在他怀里磨蹭来去数回,禁了他半哄半抚,终是举起脑袋,却仍是捂了左颊。本泪眼潸然,目光一落了他脸上,她登时眸子一睁,心尖一颤,手不自觉缓放下来,再不懂得遮掩。
他脸庞轮廓本就已算清癯,现下竟是全然瘦脱了形状,面上残灰无光,没有半点颜色,眼睑下尽是乌色阴影,腮颌上镀了一圈青色胡渣,整个人似褪去了一道利盔,原先的朗朗生气失了大半,惟有一双眼还是灼亮的,只凝了前面的人,不放不离。
甄世万扬起指,于她那道痕迹上轻滑而过,唇际一撇,只将她鼻头一刮,忍了胸口震痛与喉间刺痒,语气尚存了几分往日赞许她时的骄傲自得:“哪里丑了,一点儿都瞧不见,我的初儿,还是美得很。”
崔嫣却是哭音愈浓:“你怎么瘦成了这个样?你伤好了?”又去胡乱摸他胸膛,恰一下子撞碰到他的伤患,惹他猛烈咳出声来,忙放开双手,背转过身子。
她见他垂背拱手,急急撑了床缘弯身去查,只看他深喘几口,抬起脸来,虽是将手掌一蜷,迅速放落背过去,却还是能清清楚楚见到嘴角一丝血迹,顿时吓了一大跳,哪里还记得破相之愁,伸手三两下将他颈间的襟扣解开。
他将她腕子一捉,声音犹是虚弱,却是谑道:“等不及了?”
若是原先她总是要回两句嘴,现在哪还有心思,闪着红赤赤的眸子瞪他一眼,将他中衣一扒,正见胸前缠着厚厚纱布,包了一层又一道,垒得高高,还没曾卸下,终变了腔调:“你这到底是怎么了?”急得又去夺他手要看。
他握成拳,就是迟迟不拿出来,继而食指一勾,撇去唇末残血,反是笑了一笑:
“说来也算命大,那刀子下去,没入要害,只伤了旁边的肺脏。”
言毕把她腰一箍,揽了入怀,低头于她鬓间点去,直吻得她秀发紊乱,面色泛潮,被她搡了几回,才好歹勉强放开,又轻慰:“初儿,你脚上的伤,无论如何,我定会叫人给你看好。”
大难之余,别后重逢,他虽放开了,她却又是忍不住将他脖颈一抱,鼓起唇瓣,朝他额前点了一点,直直凝了他眼,语气甚是坚决:“那……你也要好起来,不然日后……你打算怎么照顾我。”
甄世万这些日都没曾开怀过半刻,此下却是笑得细纹漫开,炽目一闪:“你不气我了?”
崔嫣一呆,喃道:“先攒着……等你伤好了再说。”
甄世万抚一把她乌发,鼻音浓敛,压得语气愈是沉缓:“不过伤了些肺气,有些喘症,日子久了,也就好了。”话却是半真半假,并没说全。
这一刀入了左肺,损了华盖,若是卧床调理倒也有极大的恢复之望,但一能下榻,他便是差人打探内情,接而携子乘车赶赴京城,拜请宁王出兵剿贼,焦心多虑,颠簸无歇,压根没曾好好养过一日半日。
途中伤患发作数次,皆是用药强压,甄廷晖惊不自胜,欲求父亲留于半路栈所,自己独自带亲笔函上京请见,他却知道凭甄廷晖怕是请不动宁王,只生挺了下去,撑到了王府。这一路以来,也不知吐了多少血,虽宁王立时遣医施救,性命并无大恙,却已是大伤了行水朝脉的娇脏贵器,从此在宣发肃降之上注定薄弱于常人,终生要落下些药汤无克的顽疾。
崔嫣听了他话,又见他面色悠然,却是安了心,卸下几块大石,想如昔日一般窝于他怀内,恐又误撞了他患处,只双臂一展,揽住他瘦硬腰身,滑在他腹前,举起手去轻轻揉他面庞。甄世万身躯一颤,愈发使力,大掌一握,将她小手包在手心,贴于自己脸上。
二人相依互偎,俄顷无语,宛如遭难后终成侣的鸩鸟,结伴的孤雁,舔伤换怜,只顾眼下难得的一点温存煦煦,暂再不舍得多花半点辰光在别事上头。
经此一役,他只愿将怀内这心尖上的肉牢护在胸膛,再不放手。
从前那些惹了她忧,犯了她愁的,统统抛入江河,成就逝去春水。
尘世好物耀人目,惟有真心意难求。千般碍,万般阻,又哪里抵得过自己能跟她双双齐整地活在当下,更哪里能胜过她从今往后,能每日对着自己开怀欢笑几回?
辰光乍流倏消,不消多时已是入了夜,甄世万带门离去,甫拐过边栅,门后高壮黑影一闪,由暗处踱出,面上尽是不可置信,不是别人,恰是兀良合真其人。
崔嫣初入王府,他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