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于飞知道自己正在做噩梦。
黑暗里,只有一条长长的阶梯,悬空漂浮,蜿蜒向上,远远望去,看不到尽头。
脚下的台阶忽然活了过来,台阶两侧长出一颗颗的人头,各式各样的脸,男女老少,密密麻麻的两排,所有的人头全都朝着一个方向,盯着他,眼珠子随着他的动作转动,眼神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他心悸恐慌,从睡梦中惊醒,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隙,光亮乍现,可惜转瞬即逝,重逾千斤的眼皮不受控制的再次闭合,紧紧的黏在一起,纵然他用尽全力,也没办法睁开,而清醒片刻的意识也有继续昏沉的迹象,他整个人都浑浑噩噩,心里清楚,却无能为力,挣扎是徒劳的,终究要被拖入噩梦的深渊,继续受折磨。
就在这时,他耳边忽然响起一阵隐约的吟唱声,起初如同喁喁低语,朦胧悠远,渐渐声音变得清晰,内容似乎是一段经文,清朗温柔的嗓音,如清风明月,如林间清泉,仿佛能够直达心底,洗涤灵魂,驱散了阴霾和痛苦,带来安宁与祥和。
听着不断吟唱经文的熟悉声音,凤于飞焦躁浮动的心被安抚,因为噩梦带来的疲惫感也一扫而空,清新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压抑沉郁的头脑一片清明,他缓缓的睁开眼睛,循着声音望过去。
年少俊秀的僧人,盘膝坐在蒲团之上,两手交叠,掌心向上,自然的放在膝盖上,他眼睛微闭,眉目平静安宁,带着微微粉色的嘴唇开开合合,比天宫仙乐还要动听的吟唱之声自口中溢出,晨光洒在他的身上,使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宛若天籁的诵经声停了下来,僧人抬起眼皮,柔和的望向他,不笑亦带三分笑意的唇角上扬些许,弯起的眼睛诉说着对方的好心情。
“睡醒了?”
一如既往的和善,超然外物的从容和淡然,“他”对自己,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芥蒂和厌恶。
然而自己利用的也正是对方的超然与宽容,何其卑鄙。
他垂下眸子,借着起身的动作掩饰自己的眼底翻腾的情绪,手臂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因为残留毒药的缘故,带着一些刺痛麻痹的感觉,他抚着手臂,拘谨沉默的坐在床边,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到皇上交给自己的任务,他咬咬牙,抬起头直视梧桐,在对上那双带着询问的眸子时,到嘴边的话竟被忘了个一干二净,他表情僵硬,顿了一下,硬着头皮磕磕绊绊的问道:“圣、圣僧念的是什么经?”
梧桐迅速的扫了眼他放在伤口附近的手,打量着坐姿僵硬表情生硬对上自己视线就马上错开的凤于飞,心里了然,这是怕自己问他昨天晚上的事情吧,要不然昨天晚上也不会那种时候了还惦记着告诉自己“我不是坏人”,这得多怕自己误会他呀。
但这不正说明了自己的看法对他来说很重要么?
梧桐内心的小人露出一个得意兮兮的表情,面上却更加的温和耐心,解释道:“是《大悲咒》。”
“大悲咒。”凤于飞喃喃重复,眸子里染上一丝迷茫。
梧桐见他鹦鹉学舌,头发略显凌乱,缺乏表情的脸上看起来有几分呆愣,在梧桐眼里,自然是怎么看怎么可爱的,她忍俊不禁,眼里染上了笑意:
“观世音菩萨曾在世尊处发誓说:「设若诸人天诚心念我名者,亦应念本师阿弥陀如来名,然后诵此陀罗尼神咒。如一夜能持诵五遍,则能除灭百千万亿劫生死重罪。」《大悲咒》,为诸众生得安乐故,除一切病故,离障难故。”
梧桐脸上露出怀念的神情,两年多来,将近八百个日日夜夜,净空每天都会为她诵读几个时辰的经书,《大悲咒》只是其中之一,还有《金刚经》《心经》《妙法莲华经》这些具有佛门大智慧的经书,她不但会诵读,还会讲解释义,言语通俗易懂,深入浅出,她开始只当净空喜欢自说自话,人也神叨叨的不怎么正常,时过境迁,净空早已不知是投胎转世还是立地成佛了,重回世间死而复生的梧桐才明白净空的良苦用心。
自己算什么圣僧?全赖净空留下的这具皮囊罢了,她是大俗人,修行几辈子也达不到净空的境界,所以俗人就该做俗人该做的事情,追求俗人该追求的……
比如说……美人啊。
她不露端倪的注视着仿佛明白了什么的凤于飞,用最云淡风轻的口吻说着别有用心的话,
“诵此陀罗尼者,世间八万四千种病,悉皆治之。阿飞施主被噩梦所缠,小僧无法把阿飞施主唤醒,唯有诵经坐禅,循环往复,诵此咒文,所幸菩萨慈悲,阿飞施主安然无恙,小僧就放心了,善哉。”
做了好事,当然要让对方知道……好吧,她稍稍夸张了那么一点,并没有诵读整夜的经文,但当她无论怎么也叫不醒梦魇的凤于飞,着急忧心还能作假?只是没想到《大悲咒》居然真的有用而已,她觉得经此一事,自己几乎就要和净空一样变成佛祖最虔诚的信徒之一了,阿弥陀佛,小僧还想还俗咧。
再瞧凤于飞,内心不可谓不震动:“圣僧为我,诵经整夜,我……”他无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