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小姐,您看,要不我们进去谈?”萧建明看了眼周围此起彼伏的人头,为难道。 黎海正色看着他,“萧大叔,我知道易禾琅先生是那个什么茶叶经济与贸易协会的副会长,但我是干侦探这一行的,论理说他是管不到我头上的,你也不必拿他的地位来压我。我说不接看护委托就不接,这事儿您还是去崂山找道士吧。” 说着,她转身要走。 萧建明眼疾手快地攥住了她的手臂,凑近前来,压低声音,“易先生与私|人|侦|探行业管理协会的施晨会长是旧年老友——” “你威胁我?”黎海回头吃惊地看向他,“这里这么多记者,你居然敢威胁我?”她下意识地抬高了音量。 “我没有在威胁您。”萧建明微笑着松开她的胳膊,“诶,黎小姐的侦探执照快到期了吧?是否要补办了?不知道考前准备您做的怎么样了?每年都有大部分考试不合格的人因为拿不到新执照,所以失去了侦探资格,只好卷铺盖回老家找点别的事情做。” 他的目光扫向那间小小的二层小楼,“这里虽然位于郊区,但租金也不低吧?更别提您还有个助手要养,唉,这要是拿不到新执照,我可是甚为黎小姐以后的生活质量感到担忧啊。” 黎海咬牙切齿地看着他,这时童帅过来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道,“海哥,退一步海阔天空——” “你有本事就吊销我的执照!反正我不接!”黎海最是吃软不吃硬,她恨恨地瞪了萧建明一眼,扭头就走。 关上事务所的大门后,童帅趴在窗户上看了一会儿,愁眉苦脸地跌坐在沙发上。 “海哥,你知道为啥易禾琅非要把他儿子送来咱们这儿吗?”他问,“市里的事务所又不止咱们这一家,干啥非得要找咱这各方面都垫底的——”他猛地收住话尾,因为感受到了从前方传来的浓浓杀气。 黎海冷哼一声,“我怎么知道,估计他爹跟这儿子一样,脑袋不大正常。” “而且我也觉得奇怪啊。”童帅摩挲着下巴,“他儿子开悟了不送去和尚庙,干啥送来咱们这儿?又没个前因后果的,实在让我感到很疑惑啊!” “估计又是在为什么商业行动造势呢吧,只不过刚好挑了咱俩当垫脚石。”黎海噔噔噔朝二楼走去,“你快去收拾行李。” 童帅茫然地看着她,“收拾行李干啥?” “出去避避风头。”黎海的脑袋从二楼楼梯拐角探了出来,眯着眼笑道,“公费报销。” 童帅兴奋地捏了下拳头,起身朝二楼自己的房间冲去。 黎海本以为自己出去避避风头,易禾琅就会换个事务所去托付他的宝贝大儿子,在南边山水秀丽的小城里玩的是浑然忘我、乐不思蜀。当她怀抱土狗坐在她那辆二手小汽车的副驾驶座上怀揣一丝归家之情驶上自家事务所落座的街道时,一时间以为自己玩得太过头眼花了。她急忙把土狗扔到后座,揉揉眼睛,仍不敢相信自己亲眼所见,扯了一把开车的童帅,震惊道,“你看看咱家屋顶上蹲着的究竟是人还是鸽子?” 童帅稳住方向盘,伸脖一瞧,疑惑道,“人吧?鸽子哪有那么大?”他再往事务所门前一看,急忙一脚踩下刹车,导致黎海在巨大的惯力下差点被安全带勒死。 她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正要推门下车,又猛地把头缩回来,急急拍着童帅的胳膊,一迭声道,“快调头快走快走!” 但已经迟了,等车辆调好头,萧建明那张笑眯眯的脸已经贴在了副驾驶座的车窗上。 “咚咚咚。”他敲了三下窗玻璃。 黎海闭了闭眼,想装作没听见。但这老头执着得很,不停地敲,她只好把窗玻璃降下来。 “萧大爷,您究竟想干什么?” 萧建明听见这称呼愣了愣,不由得抚了一把自己油光黑亮的头发,“黎小姐,出去旅游可玩得开心?关于委托的事,您考虑得如何了?” “我压根就没考虑。”黎海把一条胳膊搭在车窗上,从墨镜上方无奈地看着他,“我们是侦探事务所,不是幼儿托管所,您说把人送来就送来,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我们还要工作的。而且——”她指了指仍大群聚集在事务所门前的记者们,“你们已经严重影响到我们的生活与工作了。” 萧建明叹了口气,“不是我非要为难你,黎小姐,主要这件事是老爷亲口嘱咐的,让我一定要亲手把易少爷交到您的手中。” “为什么非得要交到我的手中呢?”黎海疑惑地看着他,“您如果想让我调查什么,直接委托给我任务就好了,没必要让当事人直接入住我家。” 萧建明却没解释,从西装内袋中拿出了一张照片,递到黎海跟前,“这个项坠是您的吧?” 黎海定睛一看,眉头蹙起,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这不是你上次去帮穗花街那个老太太找钥匙时不小心丢了的项链吗?”童帅这时候也凑过脑袋来,指着照片上呈菱形的项坠说道。 黎海盯着那菱形框中的四叶草看了一会儿,抬头问萧建明,“这照片你是从哪里拍的?” “从我家少爷的书桌上拍下的。”萧建明收起照片,笑眯眯地说道,“那么现在您可否能邀请我进屋,好好谈一谈了?” 黎海深吸了口气,觉得自己这么逃避下去不行,事情迟早还得解决的,便说道,“行,我们可以谈谈。但你能不能先让他从我家楼顶上下来?” 说着,她遥遥指向盘腿坐在二楼平台上安然入定的易昇君。 “我劝了,少爷他不听我的。”萧建明苦恼地说道,“刮风下雨,他坐在那儿愣是不动啊!” “他搁那儿坐了几天了?”童帅好奇地问。 “你们出去玩了几天,他就坐了几天。”萧建明老实道。 “......整整坐了一周?”童帅震惊,“那他吃喝拉撒怎么办?” “这些天都是靠着营养液熬过来的,他连口水都没喝。” 黎海从储物箱里翻出来一架望远镜,举在眼前瞧了瞧,果然看到易昇君旁边竖着个输液架,一条透明软管将他的右手手背与架子上的输液袋连接起来。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还整装待发着一名医生和一名护士,紧张地盯视着他的状况。 黎海一时无言以对。 “要不,您试着去劝劝?”萧建明试探道。 “我有个建议。”黎海放下望远镜,认真道。 “您说。” “你现在去安排两个大汉,直接把你家少爷抬到精神病院去,再安排个豪华病房——” 黎海还没说完,话就被萧建明打断了,“我也想,可是我家少爷脑袋清楚得很,他没有得病,所以用不着抬到精神病院。黎小姐,您去跟他聊一聊就知道了,所有强制措施对他都是没任何用处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黎海再也无法拒绝萧建明那张可怜巴巴的圆脸。她让童帅把车停到事务所门前,下车之后直接钻进大门,通过楼梯来到天台。她望着易昇君那头被风吹得凌乱的绿发,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比那头杂乱的枯草还要凌乱。 她定定神,仔细看向易昇君的背影,几乎就在半分钟内,关于他的所有信息就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中——易昇君,现年二十六岁,是茶业经济与贸易协会副会长易禾琅的独子,同时也是双龙茶业有限公司的少董事,拥有管理学与哲学两个博士学位,前不久才刚从国外学成归国。他性格平淡,除了出色的外表,很少会给人们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这二十六年来,他做过的唯一一件引人注目的事就是突然去一家有名的造型室染了一头绿毛,并且当场开悟,在惊恐的发型师面前坐了整整三个小时的禅,随后回到位于阳安区的家中,对他父亲说了一句话,“送我去黎海事务所。” 之后,他就不说话了,就跟从来没长过那张嘴一样。但好像还是能听得见别人说话的,否则也不会爬上车顶,一路大张旗鼓地来到黎海事务所门前,又自顾自从一名挤不进人群的呆滞的记者手中拿过一把梯子,攀上黎海家的二楼,并再次打坐入定。 而现在,他距离昏迷就只有一根食指那么远,实际上在黎海眼中,他那挺得笔直的腰背已经开始摇晃了。 “易先生?”黎海轻轻喊道,生怕自己声音再大点,会把他从二楼吓得掉下去,“你能听得见我说话不?” 易昇君的背影动了动,似乎要回过头来看她。但好像因为坐得太久,肌肉已经麻痹了,很快他又恢复了一动不动的状态。 “要不咱先下去洗个澡?”黎海挤出一脸笑容,“然后你跟我说一下,为啥非得来我这儿坐禅?” 过了一会儿,易昇君忽然闷闷地嗯了一声。 黎海赶紧让守在一旁的医生护士去搀扶易昇君,直到他保持着打坐的姿势被抬回一楼,她才松了口气,不明白自己怎么会遇到这种怪事,紧跟着也来到了一楼。 她推开走廊尽头一间会客室的门,让萧建明的人暂时将易昇君安置在这里,随后就由着他们去忙碌了,自己则快步回到前台接待处,看到萧建明正坐在沙发上,十分享受地品着童帅刚给他沏的热茶。 “萧大爷,您未免也太淡定。”黎海在他对面坐下,意味深长道,“你就不怕你家少爷休克了?” “黎小姐,还是管我叫叔吧,我今年才四十七岁。”萧建明放下茶盏,微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