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音不知婆母为何这般,却在梁宛柔发话的那一刻顺从地掀开衣摆,就这么直直地跪了下来。
察觉到头顶逐渐落下一道凌厉的目光,沈清音抬起头,恰巧对上梁宛柔那张保养得宜却自带威仪的脸。
眉峰微蹙的妇人明明面上瞧不出喜怒,却是不怒自威,单单一个眼神便压得她心头发紧,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厌嫌与怒火。
眼前的儿媳,即便是跪下,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表情不见半分怯意。
可偏偏她又生了一副绝色皮相,狐狸眼微微上挑,眉眼间是藏不住的艳色,妖娆妩媚的模样哪儿有半分正室主母的模样。
就是这张勾栏味十足的脸。
勾得她那前途无量的儿子裴誉在三年前的琼林宴上闹了大笑话。
勾得她那清冷自持的大理寺少卿沉溺房事,就连昨夜那般晚归家也要行房。
梁宛柔的眼神愈发冰冷,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沈清音垂眸屈膝,声音平稳无波:“儿媳不知何处犯下过错,还请母亲明示。”
梁宛柔闻言,忽然低低冷笑一声,讥讽道:“你还有脸问这话?昨夜你公爹与你夫君自江南查案归来,一路风尘仆仆,深夜才归家,你这做儿媳做妻子的竟不出来相迎!”
“这事若是传出去,我们裴家百年簪缨世家礼仪传家的名声,岂不是要被你败得一干二净!”
不迎长辈也就罢了,竟还不知廉耻,勾着疲惫归家的夫君沉溺那闺房之事,行事激烈以至床板都断了——
当然,这后半句梁宛柔是没脸说出口的。
一旁的韦氏早等着看热闹,此刻见梁宛柔发难,当即捂着唇轻笑出声,慢悠悠开口:
“要我说,大嫂这事儿做的还真是欠佳呢,要知道昨夜大哥回京后还被圣上传进宫谈话了,如大哥这般年纪轻轻便得圣上青睐器重的实在少之又少……只是不曾想这般风光的人,归家之时竟连个相迎的人都没有。”
昨夜裴端先行一步回到裴府时天色已晚,梁宛柔见儿子裴誉未曾一同归来,心头惶恐,只当儿子在外查案出了什么岔子,险些背过去。
还是裴端叫她莫要大惊小怪,告知她裴誉是被陛下临时宣召入宫面圣,商议江南一案后续事宜,梁宛柔这才勉强定下心神。
只是不曾想这话叫韦氏听了去。
张氏连忙开口解围:“二嫂这话便说得不对了,昨夜咱们裴家上下尽数出门迎接家主与大哥,你怎能说无人相迎?”
韦氏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肆无忌惮,扬声道:“你也知晓咱们一大家子尽数出门相迎,那怎的就偏生缺了大嫂一人?”
“说起来咱们二房三房的尚且不如大嫂同家主与大哥亲,大嫂都不出面,未免也太过说不过去了……大叔母,你说是不是?”
韦氏与张氏皆是二房的儿媳,她二人的公婆常年在外经商,三房又驻守军营,难得归家一回。
韦氏却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便也学着沈清音风雨无阻地来向梁宛柔请安,逼得张氏也不得不来。
光请安也就罢了,还爱拱火。
竹苓本跟着沈清音一同跪在地上,听了韦氏的话只觉一阵火气直冲头顶,忍不住斜眼狠狠瞪向韦氏。
韦氏却全然没瞧见她的眼神,只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欣赏起了自己新晕的蔻丹指甲。
昨夜她见梁宛柔脸色不好,便猜到沈清音今日免不了遭一顿训,于是今日韦氏特意穿了条海棠红绣折枝芍药的罗裙,配着满头珠翠,一身衣着极尽花哨。
看戏嘛,自然要打扮的隆重些。
沈清音抬眼看向主位的梁宛柔,神色依旧平静,一字一句道:“回母亲,昨日棠姐儿不慎落水染了风寒,高热不退,您着人来传禀之时儿媳正在为棠姐儿煎煮退热汤药,实在是分身乏术。”
“还敢狡辩。”梁宛柔冷声打断。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轻抿一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清音。
“煮药喂药这些琐事,你只管交给下人婆子去做即可,你是裴家长房主母,身份尊贵,何须亲自做这些粗活?说到底,便是沈将军一介武夫,不懂世家规矩,教出来的女儿也这般不懂礼数。”
沈清音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蜷了蜷。
梁宛柔将儿媳这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知晓自己戳中了她的痛处,心头的郁气登时散了大半,面色稍稍缓和了几分。
她叹了口气:“你一直这般不分轻重,叫我如何放心将掌家大权交与你?你自己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沈清音敛下眸中那点微不可察的涩意,重新恢复了淡然的模样,轻声应道:“母亲说的是,儿媳谨记教诲。”
梁宛柔正要再训斥沈清音几句,眼角余光却瞥见了庭院尽头,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正朝她的雪青轩缓步走来。
不过片刻,那道身影便大步流星地踏入了前厅。
裴誉一身绯红鎏金朝服,锦料挺括,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如松,墨发以玉冠束起,眉目清隽冷冽,出尘似月下谪仙。
他甫一进门,那浑然天成的压迫感便震得一室聒噪的女眷瞬间噤声,纷纷下意识坐直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