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许知阮家离酒店不是很远，坐地铁几个站就到了，那是一片老城区。

海城这几年发展旅游业，GDP上涨很多，市中心那一圈发展繁华，灯红酒绿，但在边缘也依旧还保留了许多还没有重新修建的老房子。

不会太偏僻，也不算重点，交通方便。

许知阮从地铁出来，穿过大路往巷子里面走，青石板铺建的小路，老旧的白灰有黑青的苔藓，斑驳裂缝的墙面诉说着这里的年岁。

她家住在巷尾，这会儿门开着，一眼就能看到里面的场景。

不大的院子别收拾得干干净净，井然有序。她小姨萧红正坐在矮凳子上择菜，旁边还有一道小小的背影，一同坐着择菜。

萧红是正对着大门的位置，听到动机一抬眼就看到了许知阮，她脸上扬起笑容。

“萱萱，你妈妈回来了。”

正在努力帮忙的小人儿闻言圆溜溜的眼睛一亮，噌一下转身。

她甜甜的喊了一句：“阿阮！”

手都没擦，像一阵风一样冲进了许知阮的怀里。

“你回来啦！上班辛苦了！”

许知阮轻弹了一下小人儿的脑门：“人小鬼大！”

小萝卜丁，个子还没她腿长，倒是很喜欢充大人。

年过半百的萧红两鬓已经染上了不少白丝，饱经风霜的脸上温和又慈祥。

“吃了吗？”

“路上吃了。”

“上了一晚上的夜班，你先去休息吧，晚点吃中午饭了再叫你。”

萧红向萱萱招手：“萱萱过来，别打扰你妈妈休息。”

许知阮揉了揉萱萱柔软的头发：“要不要陪你玩会？”

“阿阮！”小豆丁义正言辞：“我已经长大了，不是三岁小孩了，不需要你陪我玩了。”

五岁的孩子说话还是小奶音，软软糯糯又贴心。

“你快点去休息，不要累坏了！”

她被萱萱推搡着去房间休息，看着被关上的门，许知阮笑了笑，心里暖暖的。

回到了熟悉安心的空间，浑身的疲惫顿时间全部涌出来了。

许知阮拿了套衣服进浴室，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的红印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回家前她又用粉饼补了下妆，带着妆是完全看不出来的。

这会儿卸了妆，白皙的脸上一个浅浅的印子就浮现在眼前了。

她抬手摸上了自己的脸，已经不疼了。

思绪飘向了昨晚，那道散漫慵懒的声音，似在耳边。

许知阮遏制住纷飞的思绪，不再去想过往。

就像无数个日夜一样，她擅长于此。

大约是已经过了习惯的休息时间，许知阮这一觉睡得极其不安稳。

房间内未关严的窗户斜斜的打落斑驳的日光，院子里的蝉鸣声嘶力竭。

春末的阳光已经有盛夏的影子，外面的炙阳热烈强势，一如那个盛夏。

阳光照不到的昏暗街角，唇间的星火点点是唯一的亮光。

男人穿着松松垮垮的衣服，单手抄兜，唇间咬着一点星火，脸上几道细微的伤痕。

烟雾缭绕。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巷子里仓皇出逃的几个人差点撞上了她，于是脚步被迫停下。

她下意识的转眸望向巷子内的场景，正好对上了一双桀骜懒散的眸。

额间的发丝落在眉宇之间，懒散又慵懒，但细看又会发觉有几分锋利。

像是蛰伏的恶狼，此刻正优雅的舔舐爪牙。

四目相对。

男人轻笑，吐出一口烟雾。

“没看过打架？”

话语的尾调像是被含在口中滚了几圈，无端带着几分散漫的旖旎。

烟雾消弭时，面前的场景换了。

这次时是在学校的图书馆，记不起是什么原因，她招惹上了这个混世大魔王。

抱着书的女孩被逼至角落，强撑着镇定道。

“这里有监控。”

对方只是懒懒一瞥，丝毫不惧：“怕我？”

“不怕。”

“为什么躲我？”

“没有。”

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语，他笑得肆意，连眉宇间浅浅的阴霾都消失了。

“许知阮，你这样过河拆桥，显得我很亏。”

“我……”

“跟我约会，我就放过你。”

女孩吃惊抬眸，对上他的眼。

那是一双极为漂亮的眸，像是盛放着漫天星光。

许知阮从梦境惊醒，眼眶酸涩得要命。

现实和梦境交叠，那双含笑的眸失去了温度，像是浸了冰的疏离和陌生。

“阿阮阿阮，你怎么了？”

萱萱守在床角，圆圆的眼睛露出几分担忧。

“做噩梦了吗？”

许知阮看见女儿担心的神色，抬手覆上了眸，只是片刻就恢复了温柔的笑意。

“没事，只是梦到了一些事情。”

萱萱走过去，伸出短短的小胖手抱了抱她。

“阿阮有什么事情可以讲给萱萱听的。”

许知阮捏了捏女儿肉乎乎的脸，心里暖暖的：“知道了。”

见许知阮恢复了精神，萱萱去拉她的手。

“奶奶做好饭了，你快起来吃饭吧！”

一大一小出了房间。

萧红擦干净手从厨房里走出来，许知阮没看到小姨丈肖卫国，于是问道。

“姨丈不回来吃饭？”

萧红：“今天赶集你忘了？这会儿赶不回来吃。”

老城区有个集市，逢三六九开市，集市开的时候很热闹，游客络绎不绝的。

前些年萧红借了点钱去盘了个摊位，平常就是肖卫国去骑着三轮车去摆，卖些手工缝制的小孩衣服。

萧红年轻的时候就是在纺织厂工作的，后来纺织厂倒闭了，她也就没了工作，但手艺还在。

平常在家就是赶制一些小孩衣物拿给肖卫国去卖，因为价格便宜，质量也不错，生意到也还行。

许知阮倒是真的忘了这事，日子过着过着都过忘记了。

萧红坐下来，语气挺高兴的：“你姨丈说今天生意很好呢，那小孩的裤子都卖得差不多了，我这两天得多车一些。”

萱萱立马就道：“奶奶已经车很多了，昨天晚上奶奶都忙到很晚才睡觉。”

萧红点了点萱萱的小鼻子：“小萱萱学会告状了是吧！”

小萝卜丁煞有介事道：“熬夜不好，对眼睛不好。”

萧红乐呵呵的摸摸孙女的头：“奶奶知道。”

许知阮：“小姨你不用这么累的，我现在工资也还可以。”

萧红乐呵呵：“不累不累，能挣点是点，我也闲不住，一不干活浑身不自在。”

许知阮看着萧红两鬓的白发，她知道，萧红是想帮她减轻负担 ，才会这么辛苦的做事。

她有些无奈：“我没让你不做事，只是要有度。”

“我知道，我有分寸的。”

对话在这里中断，萱萱这个小机灵眼睛一转，给许知阮和萧红都夹了块排骨。

“阿阮和奶奶都幸苦了，奖励你们萱萱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许知阮被这个人小鬼大的小萝卜丁逗笑。

“那就谢谢萱萱了。”她给萱萱夹了一块苦瓜：“萱萱这么懂事，肯定不会挑食的对不对？”

看着碗里的苦瓜，萱萱一张肉乎乎的小脸一下就皱起来了，比苦瓜还要苦。

“好啦，瞧你的脸皱的。”

许知阮把苦瓜夹走，给她重新夹了排骨放到碗里，宣萱这才笑逐颜开。

萧红失笑。

一顿饭吃完，宣萱跑出去找小伙伴玩，许知阮在帮忙收桌子。

萧红忽然想起什么，她头也不抬的开口。

“那天和老夏媳妇坐着一块聊天，说起她家远房的侄子，听说是什么大公司的职员，一表人才的。”

她斟酌着用词：“人也老实客气，老夏媳妇就想给你搭个线，我听着也挺好的，你要不要去见见？”

“小姨，我没有这方面的想法，我觉得现在也挺好的。”

“你年纪不小了，该考虑自己的事情了。”

许知阮只是淡然道：“缘分的事情强求不来，我有宣萱，这样就够了。”

“可宣萱……”

许知阮打断萧红的话：“宣萱是我的女儿。”

她定定的看着萧红，语气坚定：“我有她，足够了。”

萧红顿了一下，看向她：“你是不是还放不下那个人？”

眼前忽然浮现了那张散漫的笑脸。

许知阮垂下眼帘错开了小姨的视线，她的语气带笑，不见一点波澜。

“那么多年了，早就忘记了。”

萧红叹了一口气：“都是我们拖累了你。”

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她沧桑的眉眼覆上了湿润。

“没有的事。”

自11岁那年，萧红把在葬礼上把失去双亲没人要的她带回家，他们就是她的家人了。

家人之间，用不上‘拖累’两个字。

她说：“小姨，人都要活在当下，过去的事情就它过去吧。”

人总是回头看就走不远。

日子还要过，缅怀是最不值得的事情。

许知阮把手上的抹布拧干，搭在架子上转身又去收拾院子里的杂物。

“天气预报说这两天要下雨，这院子里的东西得收一收。”

话锋生生转走。

她俨然并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

萧红望着在院子里忙活的那道纤细的背影，那样纤细的背影，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却早早的扛上了生活的重担。

她不禁在想。

如果当初，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情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