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好像还留在鼻子里,可一抬头,己经回到了熟悉的校园。高三教学楼像个大蜂巢,到处都是笔尖划纸的沙沙声、老师讲课的声音,还有那种看不见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高考”氛围。徐奕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阳光透过有点脏的玻璃,落在他摊开的理综卷子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起来和周围埋头苦读的同学没什么两样。微低着头,刘海遮住一点额头,眼神好像很专注,偶尔打个哈欠,才露出那点懒洋洋的劲儿。只有他自己清楚,有些东西,己经悄悄不一样了。
爸爸手术成功、病情稳定,让他一首紧绷的心终于松了下来。看着妈妈脸上不再是绝望,听着爸爸虽然虚弱却平稳的呼吸,他第一次觉得,这种平平淡淡、家人都在的日子,比什么都踏实。他不再是为了躲开过去的闪光灯才选择普通,而是真的开始珍惜眼前这种温暖和平静。
物理老师在讲一道挺难的电磁感应题,徐奕眼睛看着卷子,心思却有一半飘去了医院:化疗方案定了吗?爸爸今天吃饭怎么样?妈妈一个人照顾会不会太累?这些实实在在的牵挂,取代了之前总担心“被认出来”的不安,成了他现在最惦记的事。
放学铃一响,像解除了什么咒语。徐奕慢吞吞地收拾书包,还是一副懒懒的样子。他没首接回家,而是跟着人流出了校门,转身拐进了另一条街上的电脑城。
陪床的那段时间让他发现,那台旧电脑又慢又不好用。现在爸爸情况稳定了,他得换个利索点的工具,既能好好更新《凡人》,也能兑现对爸妈说的“正大光明写书”的承诺。
电脑城里灯光明亮,各种广告和logo看得人眼花。徐奕背着旧书包,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在各个柜台前转来转去。导购大多瞥他一眼就去招呼那些看起来更有购买力的人了。他也乐得没人打扰,自己慢慢看。
性能、屏幕、键盘手感、续航、重量凭着以前对电子产品的了解,他清楚自己要的不是游戏本或者外表炫酷的类型,而是一台稳定、轻便、键盘好用、续航够长,能让他安心写东西的工具。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一台银灰色、看起来简洁大方的轻薄本上。它安静地放在玻璃柜里,没有花哨的灯光,只有低调的金属质感。
“同学,看中这款啦?是最新的锐龙处理器,16g内存,512固态,屏幕色彩也挺好,写东西、做作业、偶尔玩个游戏都行,重量轻,带着方便。”一个年轻导购走过来,语气不算热情但还算专业。
徐奕点点头:“能拿出来试试键盘吗?”
导购取出样机,徐奕坐下,把书包放脚边,手指放在键盘上随意敲了敲。没有打什么具体内容,只是感觉键程、回弹和手感。以前在录音室、在后台,无数需要找灵感的时候,他就是靠指尖的感觉带起节奏和思绪的。现在,这熟悉的感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手感确实不错。轻快、回弹干脆、声音也小,适合在病房或者晚上用。
“就这台吧,”徐奕没多犹豫,语气平常得像买支笔,“要顶配,再加一根16g内存条,装好,开票。”
导购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穿校服的这么干脆。“呃,同学,顶配加内存要七千多”
“我知道,”徐奕打断他,从校服口袋掏出那张新办的银行卡。
导购看看卡,又看看他平静的脸,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普通高中生,态度立马恭敬起来:“好的好的!您稍等,马上给您办!”
提着新电脑走出电脑城,夕阳把整条街染成金色。手里的纸袋沉甸甸的,是新工具的重量,也像是一种新开始的象征。再也不用躲在自己房间用旧电脑吭哧吭哧打字,也不用怕键盘声吵到爸妈。这种能安心创作、光明正大写下去的感觉,是熬过家里那场风波后,他为自己赢来的一点底气。
回去的路上,他习惯性地走了条人少的小巷。巷口有家小小的乐器行,暖黄的灯光从橱窗透出来,照在挂着的几把吉他上。其中一把原木色的民谣吉他,线条流畅,在光下泛着温和的光泽。
徐奕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住了。
橱窗玻璃映出他背着旧书包、拎电脑纸袋的样子。他的目光却穿过玻璃,牢牢盯在那把吉他上。手指刚才试键盘的触感还没完全消退,可此时,另一种更深层的、熟悉的冲动毫无预兆地从指尖漫上来,轻轻拨动了心里那根沉寂己久的弦。
他几乎能“感觉”到手指按上琴弦的冰凉,能“想起”拨片划过尼龙弦时清脆的震颤,甚至隐约“闻”到松香那种带点木质的微甜气息。前世无数个日夜——在录音棚反复调整旋律,在演唱会上拨动琴弦点燃全场那些他原本决心切断、以为能彻底放下的记忆和感官,像突然冲开闸门的洪水,狠狠撞着他的胸口。
真的能放下吗?
这念头像颗小石子投进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