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对着墙壁上挂着的、屏幕不大的彩色电视机。电视机开着,音量不大。
徐亦低着头,沉默地走到那张掉了漆的折叠小方桌前坐下。桌上,除了油条豆浆,还有一小碟咸菜。
他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内里柔软微韧。很普通的味道,油味有点重。
“只见那大侠怒喝一声‘贼子尔敢!’手中长剑挽出九朵剑花,每一朵都寒光闪闪,首刺那魔教妖女周身大穴!那妖女咯咯一笑,身法如鬼魅般飘忽,竟在间不容发之际悉数躲过,反手便是一招‘黑煞掌’!掌风过处,连空气都发出嗤嗤的腐蚀之声!”电视机里,男声用抑扬顿挫、略显夸张的语调解说着。
徐亦抬眼看去。
屏幕上是典型的“武侠剧”场景。大红大紫、妆容浓艳的女演员,和黑色劲装、表情狰狞的男演员在简陋的“竹林”背景板前笨拙地打斗。动作浮夸,“黑煞掌”特效是一团模糊的黑色烟雾。
男演员大吼:“看我‘天外飞仙’!”然后一个极其僵硬的跳跃,配上刺耳音效,慢动作下坠镜头一切,女演员“啊”的一声倒下。
徐亦面无表情地看着,嘴里嚼着油条,眼神空洞,仿佛在看一幕与己无关的、劣质的闹剧。没有言语,没有评价,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涟漪。前世看过的顶级制作太多,眼前这一切,连让他皱一下眉头的资格都没有。
他低下头,继续沉默地吃早餐,将电视里传来的夸张音效彻底屏蔽。
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汗味和青春期特有的躁动气息。头顶的吊扇吱呀作响,搅动着沉闷的空气。
徐亦坐在靠窗最后一排的角落。这个位置视野开阔,能将整个教室尽收眼底,又足够隐蔽。他需要这种掌控感,哪怕只是视觉上的。
他单手支着下巴,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讲台上,历史老师平板地讲述着某个朝代的赋税制度,声音如同最有效的催眠曲。徐亦的眼皮越来越沉,重生的冲击、身体的虚弱,以及这具身体残留的、对课堂本能的倦怠感,正联手将他拖向昏睡的深渊。他不再抵抗,任由意识一点点沉入那片混沌的黑暗。
“所以说,这个‘均田制’的瓦解,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土地兼并”
就在这时,前排刻意压低的兴奋交谈声,顽强地钻进了他昏昏欲睡的耳朵。
“喂喂,看到没?昨天更新的那章!简首燃爆了!”圆脸张超眼睛放光。
“看到了!卧槽,主角也太猛了!那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配上他背后那赤红色的斗气化成的马!那特效描写,简首了!帅炸苍穹!”李伟激动得手舞足蹈。
斗气化马?
徐亦支着下巴的手肘依旧撑着,眼皮连抬都没抬一下。他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像是不堪其扰的困倦被打断,带着一丝被打扰清梦的不耐烦。那些兴奋的字眼——“燃爆了”、“帅炸苍穹”——如同蚊蝇般在他耳边嗡嗡作响,空洞又吵闹。
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用外套的袖子盖住了耳朵,彻底隔绝了那关于“斗气神马”的聒噪讨论。帅?燃?这些曾经能轻易点燃他创作欲望或舞台激情的词汇,此刻只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厌倦。帅给谁看?燃给谁看?上一世燃烧得还不够彻底吗?最终只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窗外,灰暗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隙,透下几缕苍白无力的阳光,照在他鸵鸟般埋着的后脑勺上,毫无暖意。
放学的铃声像是某种赦免。徐亦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磨蹭到人群末尾,才随着松散的人流走出校门。他没有目的,只是本能地沿着回家的方向,拐进了学校旁边那条充斥着廉价小吃摊和小商店的狭窄老街。
老街的喧嚣是另一种折磨。油炸食品的浓烈香气、廉价香水和汗味混杂在一起。最刺耳的,是一家挂着“潮流前沿音像”招牌的小店里传出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不管有多少风雨,我都会依然陪着你!”一个音色粗糙、高音撕裂破音的男声,配合着巨大的低音炮,疯狂地轰炸着整条街道。地面在微微发颤,玻璃柜台嗡嗡作响。
徐亦面无表情地从店门口走过,脚步甚至没有一丝停顿。那毫无营养、旋律单调重复到令人发指的口水歌,如同钝器般一下下敲打着他疲惫的神经,却无法在他空洞的眼神里激起一丝波澜。歌词?旋律?演唱技巧?这些东西,在前世曾是他赖以生存、精雕细琢的饭碗,也曾是加诸于身的沉重枷锁。如今听来,只觉无比遥远和吵闹。吵得他只想快点离开。
他加快了脚步,不是逃离,只是单纯地想减少这噪音污染耳朵的时间。脑海中一片空白,没有对比,没有批判,只有一种木然的、想尽快回归寂静的渴望。
夜色彻底吞没了小小的卧室。窗外模糊的汽车鸣笛声,更衬得屋内一片死寂。
书桌上,一台老旧的电脑,一盏绿色的旧台灯是这黑暗里唯一的光源,昏黄的光晕只勉强照亮桌面一小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