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法的那段日子,浑浑噩噩又灵感迸发。
艺术家都是在痛苦中滋养出异乎常人的光彩的。
工作室的布置几乎按照那时的格局来设置,但因为回国匆忙,有许多小物件都没来得及收拾,只能遗憾留在那片土地交托给室友了。
极致简约的白墙,窗帘用的是白色镂空纱,镂空处的纹样是蓝星花。
风不解风情地掀起,牵连起一片重叠阴翳,盖过季星的手背。
窗外出现意料之外的人——
“禾生老师,提前祝你工作室落成顺利啊。”
陈也抬手晃了晃手中的捧花,是一束彩色郁金香,目不暇接的颜色如同入侵者,在索然无味的白墙中尤为出挑。
“谢谢小也总。”季星莞尔,撂下窗帘接过花,他总是情绪很高的样子,久别再见还是有些不习惯他的热情。
墙边是那副定好的画,全部换新的画框不落尘埃,画上那抹黑点在偌大的叶脉上行走,却似乎迷失方向已久。
陈也放下咖啡杯,发出轻微响声。
他直截了当:“你很喜欢它。”
那时介绍说是残次品,可这泥泞又固执的眼神却骗不了人。
“是。”季星没想掩饰,转过身,指腹摸着杯子,咖啡早已凉透。
可是在不合适的主题下,它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残次品。
“但它不符合主题,就像参加一场睡衣派对,你穿上隆重的礼服登场,你羞赦,别人也不愉快。”
虽然她常不小心就成了讨嫌的那个人。
弓着背的身形支起来许多,敛了吊儿郎当的笑,陈也从身侧拿起那一袋沉重的嘱托。
“斯旎说你用得着,不过你眼睛……没事吧。”陈也不爱打哑谜,一向直来直去,有就有,没就没,斟酌了用词,但最终觉得没必要。
对面人肩膀一紧,锁骨的凸出让项链变了形,盖住了痣。
艰涩开口:“职业病,多注意就没事。”指尖一点点抠住马克杯柄,摸着陶瓷烧灼遗留下的那一点瑕疵凸起才觉得心里平稳些。
陈也没多想,也没再多问,东西带到他的任务就完成了,多一点事情他都绝不管,不然以后事情不断找上门来。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季星看着门口,扯唇笑,是陈也火急火燎的作风。
垂眼,一满袋加热眼罩。
斯旎倒是贴心许多,还准备了很多其他香型。
薰衣草、玫瑰、洋甘菊——
季星囫囵扒拉的手顿住,袋子底部,被压着一个黑色尼龙硬盒。
匀称细致的眉峰处拱起些弧度,呼吸间,季星打量着盒子,心中臆测不断,捞过桌上手机。
斯旎是个丢三落四的,估摸又是买的东西抛在脑后忘在袋子里了。
消息过去片刻就有了回音。
不是斯旎。
不是她?可是只有她知道眼睛的事情。
手机那头知道了事情,讪讪地发来一段语音——
「昨天江禾带你回家,我不放心就给了眼罩,让他注意一下你,估计是他给的吧……」
摇摇欲坠的烛光里,他迅疾地盖住她的眼睛,那灼热的呼吸喷薄在薄薄的耳廓之上。
“星星,撒谎还没学会就不要轻易出师。”
温热协同着力量桎梏着她,如沼泽,要她深陷,不可自拔。
江禾身形本就高大,那刻整个将她圈住,刚吹干的发丝还残留着浴室的水汽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一点点浸入季星的鼻腔,濡湿到人心底。
他就像运筹帷幄的野心家,只要稍加思索就能洞察她的一切,在他面前无处可藏。
季星陡然抽离回忆,抓盒子的手紧了紧,贝齿碾过唇瓣,血色近无。
斯旎的追问没有得到音讯,马克杯旁,窗帘若即若离,阳光也时有时无。
黑色硬盒拉链拉开,是一个早已被时代遗落的ipod。
江禾是个做事谨慎的人,对待物品也一样,银白色外壳仅仅只是磨损了四角。
磨砂的手感一如既往的舒适,指腹反复摩挲,却没有按下开机键。
季星长舒一口气,再睁眼,视线清澈许多。
一个ipod而已,没什么好瞻前顾后的。
顺畅地开机,熟悉的苹果图标,列表里实在干净,只有一首歌。
被命名为——干涸地。
三个黑色的字就像有魔力,狠狠戳在季星的虹膜之上。
这个名字,实在是太遥远的记忆,可她不会忘记。
师傅过来打招呼:“季老师,楼上基本差不多了,我们下午过来收尾。”季星回神,顺手把ipod塞进毛衣口袋里。
“辛苦了王师傅,前面给你们准备了饭,叫上他们一起去拿吧。”
王师傅推脱不过,直笑:“你这丫头太客气,本来酬劳就多,还整天要供饭,后面工作室有什么问题一定找我啊。”
季星颔首,也不拒绝。
礼尚往来才会让另一方心安理得地接受好意。
人走了,偌大的空旷之地又陷入静默。
季星转头,望着靠墙斜放的不规则长镜,与南法工作室唯一不同的是它毫无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