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区长对面那杯星巴克拿铁，准确地摆在来访者吴顺德的位置上。他自己杯里，是澄澈透亮的明前龙井。
吴顺德带着一身燥气撞进门，灌两口黑色液体，试图压下心头火。冯区长对他递过来的决议视而不见，反而品评起昨夜看的沪剧《雷雨》。
“繁漪这个女人，是周家最规矩的太太，一言一行，守着那座大宅的体面。可你看她关起门来的眼神，那是一头蛰伏在笼中的母豹。”
吴顺德握紧杯壁，没有作声。
冯区长气定神闲，继续道：“周萍就弱了。空有反抗的心，却无直面绝望的根骨。像溺水的人，抓这一根稻草就当是救命的舟楫。结果，只能是更快地溃败。”
这句话点醒吴顺德。他若贸然去质问黄副区长，随之而来的惊涛，足以将他和团队拍得粉碎。
“最苦的是侍萍。”
冯区长叹息道，“她用血肉之躯去扛命运的巨石。可洪流冲过来，第一个卷走的就是她。她是无辜的见证者，也是悲壮的承受者。”
他明白了。
冯区长不是在聊戏，是在给他指路。
那杯符合他习惯的拿铁，本身就是一个警告：你的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眼中。
此刻掀桌而起，不过是另一个空有反抗之心、却无反抗之力的周萍，是试图以卵击石的侍萍。
他要学的，是繁漪。将锋芒与谋划藏于规矩之下，于阴云中积蓄雷霆，在命定时反手一击。
吴顺德收回文件，也收敛声息，毕恭毕敬，“这份方案，我拿回去，再优化完善。”
冯区长不再多言，坦然端起了茶杯。
三元里的夜雨，越下越大。明天就是全市瞩目的合圭投产典礼，一旦礼成更难扭转。
桌上的审批档案，所有环评程序确实“齐全”得完美。签名、日期，处处透著突击补材料的仓促。这是制度缝隙里的藏污。
雨点敲打着玻璃，也敲打吴顺德的良知。
他翻开李以凡发来的几张照片，是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脸上布满猩红的疹子，眼睛因浮肿而半眯著。细小的胳臂上，被抓出一道道血痕。他甚至能想象到孩子皮肤上灼热的痒痛，和无法入睡的哭闹。
照片下，李以凡附段语音，“吴总，这是村里顾明欢的儿子。最早发病的一批，快半个月了，反复发烧，市里医院都跑遍，查不出病因，只说是过敏性皮炎。像这样的孩子，村里还有七个。”
吴顺德想起上周收集来的另一份材料，一个叫孙福成的养鱼户，守着河边几亩鱼塘，合圭试生产后，鱼苗成片翻白肚。
这些不再是数据，是一个个无妄的背影。
李以凡随后发来文字信息，“吴总，刚收到确切消息，部分村民计划明天要去市里，反映合圭污水问题。”
民怨已成，既是掀桌之时。
创业长廊彩旗招展，合圭项目的投产典礼现场已经布置妥当。红色拱门上‘重点项目建设标兵单位’的金字闪耀。
吴顺德的专车才停稳，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小跑着迎上来，笑容可掬，“吴总早！我是合圭的张天明。”
“张总准备得很隆重啊。”吴顺德环视现场，市里几家主要媒体的采访车已经就位。
“应该的应该的！我们合圭要做东南区的企业标杆。”张天明凑近一步，“典礼后有点小礼物送到您办公室，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吴顺德淡淡道：“心领了。我们先看看生产线吧。”
参观通道光洁如新，不锈钢设备锃亮照人。但在一个转弯处，吴顺德注意到墙角有匆忙修补的痕迹，空气中，一缕化学品酸味顽强地穿透香氛系统。
“这里的设计产能是多少？”吴顺德发问。卡卡小说徃 更歆嶵全
“一期年产五十万吨医疗辅料，产值三十亿。”
“用的是什么工艺？”
“德国顶尖技术，全自动化封闭生产。”张天明对答如流。
吴顺德指向一旁的管道，“那为什么这套德国设备要接一条临时管道通往厂区外？”
张天明僵笑，“吴总好眼力，那是应急排放管，环保要求的标配，有备案的。”
“通向哪里？”吴顺德追问。
“这个，直接连通污水处理站。”
吴顺德径直走向主席台。
台上的各级领导满面春风。黄副区长见到吴顺德，热情地招呼，“吴总，今天可是你们三元里的大喜事啊。你这总监功不可没！”
吴顺德面上含笑，谨守官场的礼数。
台下是志得意满的企业家和调整镜头的记者。这一切，太符合完美报告的剧本。现在，只差一个“意外”来撕破。
轮到吴顺德发言。他照本宣科地念著贺词。就在大家都以为即将结束时，他搁下讲稿，站起身。
“各位来宾，在庆典圆满结束前，我想借用几分钟请合圭张总为我们解答几个疑问，并请大家共同欣赏一段宣传片！”
他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迅速操作手机，连上现场巨大的投影屏。
画面中，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