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恰到好处地在焚羽脸上投下了一片阴影，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对於有些人来说，恋爱是世间最美好的事物，是黑暗中的光，是绝境里的希望，但对於另一些人来说，它也是最痛苦的毒药，是剜心刻骨的折磨，是求而不得的深渊。”
这番话，让阿尔忒弥斯彻底转过了身子。
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不带任何偏见地打量著眼前这个白髮的少年。
他的年纪不大，但那双蓝色的眼眸里，却沉淀著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她能感觉到，他不是在说教，而是在陈述自己的经歷。
“你很痛苦吗？”
她向他靠近了一些，神明的直觉让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隱藏的情感。
“痛苦吗？”
焚羽咀嚼著这个词，最终化作一声苦笑，
“也算不上吧，只是不甘心罢了。”
他垂下眼帘，看著溪水中自己与月神的倒影，喃喃自语。
“恋爱真是复杂的东西，抱歉，拉著你说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话。”
阿尔忒弥斯察觉到自己似乎触及了对方的伤心事，有些歉意地说道。
“没关係。”
焚羽摇了摇头，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阿尔忒弥斯大人愿意与我交谈，已经让我受宠若惊了。”
他说的是实话。
这位女神是出了名的厌恶男性，能像这样平静地与他对话，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不要这么说。”
阿尔忒弥斯摇了摇头，那双绿色的眼眸里，闪烁著前所未有的求知慾。
“可以的话，能和我说说你的事吗？我想要了解更多关於『恋爱』的事情。”
也许是白天孩子们那番话的衝击，也许是眼前这个少年身上那份矛盾而深沉的气质，让这位一成不变的女神，第一次主动想要去了解那个她一直抗拒的领域。
“我吗？”
焚羽自嘲地笑了笑。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一个单相思的偏执狂罢了。”
他仰起头，看著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
阿尔霏亚她会喜欢自己吗？不可能的。
在她的眼里，自己永远都只是那个需要她照顾的小屁孩。
自己对她的那份感情，究竟是爱恋，还是不甘？是想要守护她，还是只是单纯的占有欲，无法接受她为了別人而牺牲自己？
他自己也分不清。
沉默了许久，焚羽还是开口了。
他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调，將自己与阿尔霏亚的故事娓娓道来。
他隱去了她的名字和身份，只说那是一个將他从绝境中救起、养育了他八年的恩人，一个强大、孤高、却身负诅咒，毅然走向毁灭的女人。
以及，一个只能眼睁睁看著一切发生，无能为力的少年。
阿尔忒弥斯安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当焚羽说完，她並没有像凡人那样给予安慰或是同情。 她不懂恋爱中的酸甜苦辣，但她懂神明。
“抱歉，我不是很懂其中的情感，所以无法安慰你。”
她诚实地说道，“但是正是因为有这份执念，下界的孩子们，才会如此地吸引我们，不是吗？”
她的绿眸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仿佛看透了某种本质。
“我们神明拥有永恆的生命，一成不变，而你们的生命短暂如流星，却能因为爱、因为恨、因为不甘，燃烧出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光芒，你们的故事，你们的挣扎，你们这份不惜一切也要改变命运的『执念』这正是我们这些永恆者，最渴望见证的奇蹟。”
与焚羽聊了这一会儿，阿尔忒弥斯仿佛终於找到了一个能解释自己孩子们行为的逻辑。
她似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整个人都变得轻鬆了许多。
回去的路上，两人並肩走著，一路无话，气氛却不再像来时那般沉重，反而有种奇妙的和谐。
然而，当他们穿过林间小道，回到灯火通明的营地时，这和谐的气氛瞬间被打破了。
几个正在篝火旁捡拾木柴的眷族成员，一抬头，正好看到了从黑暗中一同走出的阿尔忒弥斯和焚羽。
“啪嗒。”
是木柴掉落在地的声音。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整个营地，在短短几秒內，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一双双眼睛瞪得老大，难以置信地看著那並肩而立的一男一女。
那可是那个极度厌恶男性的纯洁女神，阿尔忒弥斯大人啊。
她竟然和一个男人，在深夜里，从营地外的树林里一起回来？！
阿尔忒弥斯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她感受著那二十道灼热的、混杂著震惊、好奇、八卦的视线，那张总是清冷如冰的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起一抹红晕。
“我我先回去了！”
她慌乱地对焚羽说了一句，然后像是逃跑一样，快步冲回了自己的马车，重重地拉上了帘子，再也没有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