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意识到我们根本不需要逃跑。

被强盗追着跑也不必害怕什么，反正他们的子弹打不穿我的翅膀。

“拉彼斯，我不跑啦！”我一个急停，兴奋挥动翅膀把身后的子弹全数挡下。

纤细轻盈的羽毛根根分明服帖着羽翼翅骨，堆出丰厚蓬松的宽大纯白翅膀，任子弹和炮击如何声势浩大、凶猛都无法穿透羽翼的防御。

等他们把子弹都打光，知道我们不是这么好抓，自然会知难而退。

“就算不跑也要把他们都打下来。”拉彼斯快速更换手里的武器，一抬枪口子弹如飞梭般射出击中追击他们的飞机钢铁外壳，打出一片片亮起的高速碰撞火花，“可以稳定在一个高度吗？”

“可以是可以，”我一脸茫然地抱紧拉彼斯，防止他在腾出手射击的时候，身体从半空坠落下去，“不过你要干什么呢？”

“射击，还有……”

拉彼斯再次击落一架小型飞机，枪口转向稍落后几步的追击者道：“拖延时间。”

小型飞机射出的子弹都被翅膀挡下，与之相对的是我们射向强盗座驾的每一击都落在实处，碰撞出火花。

“呜哇，拉彼斯我们要被包围了！”原本落在身后的追击者纷纷赶上前围拢过来，从左右后三个方向包围我们。

我慌忙收拢翅膀围挡在三方子弹飞射而来的方向，悬停在半空的身体开始不稳地晃动。

这种情况下，我根本维持不住拉彼斯想要的稳定高度。

“慌什么，”眼看着我们被强盗团包围随时可能坠落地面，拉彼斯还有心情勾着唇，道：“不会有事的。”

拉彼斯他……

到底是真的冷静还是不怕被强盗抓回去拆开了卖？

不待我想明白他的表情代表着什么。

下一刻，一声巨响从地面朝天上轰来，径直把一架围堵在我们左侧的小型飞机打了下来。

我低头一看，兴奋道：“是拉姿丽！”

拉彼斯的姐姐来了。

她开着平时他们进山谷的四轮铁皮小车，扛着一个火箭炮筒直接把追赶我们的小型飞机轰了下来。

“我不是说过会没事吗？”一炮接着一炮的轰炸巨响把拉彼斯的声音都盖过去。

我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止不住雀跃兴奋抱着拉彼斯向下俯冲，及至拉姿丽的车前才堪堪停住速度，双手一松放开上百斤沉的少年，激动道：“拉姿丽，你好厉害哦！”

一下就找到我们还把追过来的强盗都打跑了。

脚刚刚踩实地面，拍抚几下身上的硝烟灰尘，听闻我的话，拉彼斯挑着眉，瞥过来一眼。

“咳咳、拉彼斯也很厉害，”我假咳两声，收敛一下过度兴奋的表情，问道：“拉姿丽是怎么知道我们遇到危险的？”

“当然是我不成器的弟弟通知我过来的。”拉姿丽抬手挽过耳边散落的金发，上下打量拉彼斯，确定他身上没有多出一个洞或几个洞。

她隐隐松一口气，漂亮的脸上表情转为似嘲似笑，问道：“怎么惹上那群鬣狗了？”

还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要靠着一个刚认识不过一个月的小姑娘带着逃跑。

拉彼斯摘下落在肩头处的羽毛，随口回答：“没注意标识，带着这家伙进去他们窝点了。”

拉姿丽顿时了然，道：“难怪。”

我一脸茫然看着他们姐弟俩打哑谜，“啊？”

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拉姿丽难得好心解释，道：“生活在这一带的强盗都是在南部呆不下去，被驱逐过来北部的犯罪者，我们买的地图上有其他旅人标记过危险的记号。”

她瞥了拉彼斯一眼，嘲笑道：“不过拉彼斯好像忘记了。”

我愣愣眨眼，有点反应不过来看向拉彼斯。

少年神情淡定，倒没什么被双生姐姐嘲笑的窘迫感，接着道：“你身上有翅膀，不管在哪里都很惹眼，遇见其他强盗或是有收藏异人癖好的富豪，他们也可能会来抓你。”

“诶？！！”我不敢置信出声：“为什么？”

只是比地球人多一对翅膀，这有什么稀奇非要抓我去研究。

在今天之前，我都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这么危险。

“想要收藏吧。”拉彼斯回答得见惯不怪，全然不觉得把人抓回去收藏的话有什么奇怪。

无法理解。

搞不懂地球人都在想什么。

“好了，”拉姿丽打断我们的对话，一双透亮的蓝眼睛扫过我，道：“拉彼斯，你不是有话要跟她说吗？”

“再不说的话，今天要过去了。”

我突然警觉起来，抬头一看太阳已经跨过正上方过去一大半，恐怕再过几个小时，天色就要暗沉下来。

有什么话是必须要今天告诉我的？

拉彼斯仿佛平常一般，双手插进口袋里，以一种不知道是认真还是平淡的话语，径直道：“我今天其实是来找你道别的，明天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道别……？

我张了张嘴，突然发现嗓子干得厉害，连说话声都变得局促微弱，“你们要走了吗？”

“我们在这里停留太长时间了，”拉彼斯扭过头，看向远方道：“再不回去，要赶不上学校开学。”

对了，拉彼斯和拉姿丽在地球都没有成年。

他们还是需要上学的少年少女。

与我们长翼星不一样。

“哈……回去，对哦，你们还是未成年的学生，要回去学校上学……”

不知道为什么，我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一股难言的窘迫尴尬弥漫心头。

拉彼斯他们不是属于这里的人。

他们迟早都会离开这里，回去属于他们的世界。

而我已经……

“六月份，学校会放假。”

拉彼斯视线转回来，平常道：“到时候，如果你还在这里，我们还会来看你的。”

“真的吗？”峰回路转的惊喜让我一下抬起头，紧紧盯着拉彼斯的眼睛。

他握拳抵在唇边，低咳一声道：“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好耶！”我一手搂住拉彼斯，一手拥住拉姿丽，开心得翅膀不住拍打落下羽毛，大声道：“说好了，你们要回来看我的。”

呆在北部山脉的日子很无趣。

但有与朋友见面的约定在，时间或许会流逝得快一点。

拉姿丽没料到我的动作，一下涨红了脸，羞恼道：“别突然抱过来！”

“……”拉彼斯侧头看了我一眼，匆匆转开道：“我们现在算是朋友吧？”

“嗯嗯。”

没错，我们是朋友。

“朋友之间，至少要知道对方的名字吧？”拉彼斯如此说道。

高亢地乱扑翅膀的兴奋悄悄冷却下来。

啊……

我好像是没有告诉过他们，我的名字是什么。

之前拉彼斯问过两次，见我不愿意说就没有再问了。

不过现在我们已经是朋友，告诉朋友自己的名字也是可以的吧？

我沉默着安静着缓缓松开他们，掀开心底莫名的自卑与痂口，小声道：“5号……”

“你们可以叫我5号。”

过去的名字已经不属于我了。

自我离开长翼星，过去属于长翼星人的名字已经被剥夺。

纵然我一直都强调自己是长翼星人，可我心里其实很清楚。

现在的我，不过是盖罗博士制造的失败品人造人五号。

“5号？”拉彼斯和拉姿丽对视一眼，疑惑凝于双生姐弟相似的蓝眸。

好在他们没有问为什么。

我很感激他们留给我唯一的体面，不去追问这个名字的由来。

毕竟这并不是什么说来好听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