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的军靴踩在悬空践道上,每一步都让木板发出沉闷的呻吟。他揽着那个女招待,脚步摇晃但方向明确,显然对这片立体迷宫的路径烂熟于心。
罗夏跟在五十步开外。
眼前的景象,是一座完全违背基础建筑学常理的立体迷宫。
栈桥从酒馆门口延伸出去,在第一个岔路口分裂成三条。一条向上攀升,通过铆接在建筑外墙的铁制悬梯通往更高层的居住区;一条水平延伸,消失在两栋倒扣驳船之间的缝隙里;第三条向下倾斜,钻入一片被蒸汽渠道缠绕的暗层。
汉斯选了向上的那条。
罗夏的脑海中,幽蓝色墨水不断在虚空里蔓延生长,勾勒出以他为圆心、半径四百米的三维地图。吕贝克的“街道”在眼前展开。
整座城市的通行系统由数以千计的栈桥、吊索、悬臂吊车和铆接钢梯拼凑而成,在不同高度的浮空建筑之间蛛网般交织。
有些栈桥宽到能并排走四个人,铺着踩得油亮的木板;有些窄得只剩两根钢缆和几块铁皮,走上去像踩在琴弦上。
建筑本身层层叠叠,像违章搭建的蜂巢一一旧飞艇的船壳被焊成墙壁,报废的气囊骨架充当梁柱,装甲板、帆布、兽皮和薄铁皮被胡乱拼贴在一起,填补每一处缝隙。
头顶更高处,一艘重型驳船改造的“空中酒馆”正从排污口往下倾倒废水。污水带着蓝绿色的荧光落入下方的云雾中,象一条发光的瀑布。
汉斯的人影就在地图的不远处移动着一一准确说是两个,他和那名女招待。
四百米。如果是在新圣彼得堡的平面街道上,这个距离算得上危险一一稍微跟慢半拍,猎物就会消失在某个街角的人海里。
但在吕贝克,情况截然不同。这座城市往四面八方生长一一在这种错综复杂的立体蜂巢中,四百米的直线半径,意味着目标需要绕过无数悬空栈桥、升降梯和违建建筑才能甩脱跟踪。
这段被无限拉长的实际路程,反而给了罗夏不紧不慢跟随的馀裕。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千米高空的寒风剥走了最后一丝馀晖。
随着夜幕吞噬吕贝克,栈桥两侧那些粗劣的燃素霓虹灯接连亮起一一充斥着荧光飞虫与燃素废气的玻璃管,向外投射出斑杂、跳动的刺目色块。
视线被搅得支离破碎,跟踪的难度随之翻倍。
罗夏微微眯起眼睛,视线穿透斑驳的光晕。前方不远处,汉斯搂着那个女招待拐入了一条更窄的信道,步子明显加快了。
他压低帽檐,混入栈桥上稀疏的人流。
吕贝克不眠。即便入了夜,栈桥上依然有人走动。半机械化的佣兵、裹着油布斗篷的走私贩,以及那些眼神空洞、在寒风中缩成一团的无籍流浪者。
右侧上方,尼基塔的身影出现在更高一层的栈桥上。他靠在栏杆边,看似在卷一根烟,左手垂在身侧,食指与中指交替点了两下。
【我在高位复盖】
罗夏用右手在风衣口袋里回了个手势。
前方十几米外,汉斯突然顿了一下。他偏过头,扫视着身后的街道。
罗夏神色如常地走向街边,停在了一个露天摊位前。
摊主是个矮胖的中年女人,左臂从肘关节以下换成了一条细长的黄铜机械手,五根指头各带一个不同的烹饪工具一一叉子、刮刀、夹子、开瓶器和一个微型喷火嘴。
她正用那只瑞士军刀般的义手翻烤着铁丝网架上的食物。罗夏微微压低帽檐,目光看似落在烤架上,馀光却始终留意着明灭不定的背影。
siboglidae,来一条吗?”摊主向罗夏说了句什么。
“什么?”
罗夏被叫了一声,才将注意力放到眼前,但没听懂对方口中那个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德语单词到底是什么。
见他这副反应,女人咧开了嘴,拿起一根烤串晃了晃。
(此处有图)
铁签上串着几截手指粗的灰白虫段,随着她手腕的抖动,烤得卷曲的皮膜间甩落出几滴淡蓝色的滚烫油脂。油脂砸进下方炭火,瞬间“劈啪”炸开一团火星与辛辣青烟。
“外乡人,第一次来海间地?来串烤虫?别嫌丑,这玩意儿吃完不仅头不痛了,还能让你兴奋得三天三夜不合眼。运气好的话,还能看见小人在眼前转悠,飘飘欲仙!”摊主极力推销。
罗夏看了一眼那根卖相恶劣的肉串,又看了看那泛着蓝光的油脂一一怎么看都是雾生种的组织。这让他有些意外。在圣联,雾生种的肉是绝对禁止民间食用的。无数修士都在强调,未经专业处理的雾生种组织含有残留燃素,长期摄入会导致精神退化直至发疯。
“你自己留着飘吧。”罗夏退了一步,离开了摊位,将那股刺鼻青烟甩在身后。
难怪这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