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尸骸套着沙俄帝国时代的高级制服。
深色天鹅绒大衣,金线刺绣领口,侧面缝有红条纹的羊毛长裤,无一不在昭示他们生前的显赫。穹顶上方,老旧的蒸汽通风设备历经四十年仍在轰鸣运转。
持续不断的抽风抽干了室内水分,将这些尸体变成了诡异的风干腊尸。枯黄的皮肤紧贴骨骼,宛若干瘪的皮革。
罗夏踩着满地散落的齿轮、弹壳、枪械,走入车间。
他靠近了距离大门最近的一具尸体。
这名工程师被粗大的铜导线捆绑在一根蒸汽渠道上。铜线深深勒入肌肉,切断了骨骼。
他的胸腔呈现出不自然的凹陷,一把沾满黑色血污的重型管钳掉落在他的脚边。
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单方面的虐杀。
卡修斯神色如常地在尸体间穿行,他蹲在一具尸体旁,拨开那件破烂的天鹅绒大衣,露出了钉在胸口的黄铜身份牌。
“高级工程师,米哈伊洛夫。”卡修斯念出了名牌上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车间内回荡。
他走向下一具尸体。
“流体力学主管,索科洛夫。”
“首席治金师,沃尔科夫。”
卡修斯站起身,推了推眼镜。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十四具尸体。皆为科学院的高级成员。这座空岛的技术内核班底。”卡修斯看向罗夏,“但是,我没找到伊戈尔。”
那个设计了“西西弗斯”,掌握最高权限的首席工程师,没和同僚死在一起。
罗兰握紧了手中的塔盾。
年轻的见习铁卫盯着那些被捆绑、被殴打致死的尸体,怒火中烧。
“一个懦夫。”罗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语气中满溢着愤慨与鄙夷。
“很有可能,就是他把大门锁死,躲进了总控中枢。任由那些暴动的工人把他的同僚们活活打死在外面。”
罗兰抬起脚,将那把沾血的管钳踢飞,管钳撞击在车床的底座上,发出一声带着回音的闷响。“他造出那台巨大的怪物守在门外,只是为了保护他自己那条卑鄙的性命,真不愧是先后引发了两次内斗的伪君子。”
罗夏没有接话。他理解罗兰的愤怒,曾遭队友背叛的他,对这种事向来看得极重。
但作为一名辩证唯物主义者,他向来不喜欢先入为主地给事件下定论。
能源枯竭、食物短缺,秩序和道德在这些面前,是何等脆弱的奢侈品。
工人们为了生存而暴动,工程师们为了秩序而镇压,这无关对错。
放下这些念头,他扫视了一圈,偌大的建筑内部,工具机、锻炉、工具台、档案柜等等设备设备挤满视野,积灰的文档与废弃零件堆积如山,需要排查的地方实在太多。
“散开找找。任何图纸、操作日志或者奇怪零件,都不要放过。”
罗兰和卡修斯各自点头,举着光源走向车间的不同局域。
罗夏的目光则越过那些干尸,投向了车间角落里的一张宽大的绘图桌。
绘图桌由金属制成,桌面微斜,便于审阅图纸。台面上布满了圆规留下的孔洞与裁纸刀划过的痕迹。他走到桌前,拉开几个抽屉,空无一物。
他检查了上方的置物架,只有干涸的墨水瓶与计算尺。
他蹲下身,将煤气灯探入绘图桌下方的阴影中。
那里堆放着一个破旧皮箱。
深褐色的皮革早已干瘪龟裂,剥落处露出腐朽木胎。黄铜锁扣长满斑驳铜绿,表面覆着一层灰白霉斑,仿佛一触即碎。
罗夏伸出手,将皮箱拖了出来。
事实上它确实一触即碎。
但里面的东西有些让他失望,本以为会找到一些设计图、模型、零件。
然而,里面放着的,却是一堆模具?
罗夏目光扫去,只见皮箱底部分门别类地码放着一大堆勺子与叉子的模具,尺寸从小到大一应俱全。他拿出一个仔细检查,这些模具表面氧化发暗,有着极其明显的使用痕迹。
他还发现模具凹槽缝隙处的异样。
罗夏用指甲轻轻刮了刮边缘,一抹微弱的金属光泽显露出来那上面竞然还残留着银。
他微微皱起眉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专门打造餐具模具,他倒是能理解,毕竟这么多人吃穿用度,难免会有损耗。
可奇怪的是,这皮箱里从小到大的模具足足有六套。
谁会需要频繁更换不同尺寸的餐具?这大小跨度实在太夸张了。
“队长,你看看这个。”罗兰大步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把残次的木制高脚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