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吉盛堂疑云(1 / 1)

长春,伪满“新京”。

与哈尔滨的俄式风情不同,这里的街道更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王道乐土”式的规整与压抑。关东军的巡逻队三五成群,皮靴踏在冻硬的柏油路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街角的喇叭里,用中日双语播放着“大东亚共荣”的虚假繁荣。

陈生掀开“同福客栈”二楼的窗帘一角,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街对面那间挂着“吉盛堂”匾额的古玩店。招牌字迹圆润,透着股暴发户的俗气,与这条街上年岁更久的老店格格不入。

“不像善地。”他低声说,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敲击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苏玥坐在一张圈椅里,肩头的伤在长途奔波后有些隐隐作痛,但她的精神很好。她手里拿着赵刚从长春带回的那份账本抄录,对照着窗外:“‘吉盛堂’……账上显示,宋振邦通过这个商号,在过去半年里,以购买古玩的名义,洗出去至少三笔巨款,流向不明。吴记者查到的消息没错,这家店的老板,叫刘麻子,是个见钱眼开的主。”

“赵刚说,宋振邦今晚会在‘丰乐剧场’包厢见一个叫‘山口’的日本商社代表。”陈生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静得近乎残酷,“这是我们摸清他行动规律的好机会。但刘麻子这边,也得敲打一下。”

“我去吧。”苏玥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你扮成买家目标太大,宋振邦见过你的可能性很大。我装成个不懂行、想淘点东西寄回南方的富家小姐,更合适。”

陈生皱眉,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按了按她肩伤的位置,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伤还没好全。刘麻子这种地痞流氓,嘴上没把门,万一言语冲突,你吃力。”

苏玥抬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距离,能看清他眼底淡淡的青黑。他知道她懂行,也知道她需要行动来证明自己并非累赘。这种无声的理解让她心头一暖,但更多的是激起那股不服输的劲头。

“正因为我懂行,才不会露馅。”苏玥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俏皮,“放心,我不会硬来。我只是去‘买东西’,顺便听听他吹牛。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觉得自己在骗一个冤大头。”

陈生凝视着她,片刻,终是松开了手,从怀里摸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盖着某贸易公司印章的空白信笺和一枚精美的翡翠胸针:“用这个做信物。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捏碎它,暗哨会带人接应。”

“知道。”苏玥接过东西,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掌心,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

陈生目送她出门,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走到桌边,桌上摊开着地图,长春、哈尔滨、沈阳,几个城市被红蓝铅笔圈出,之间用细线连接,像一个无形的蛛网。他拿起铅笔,在“吉盛堂”和“丰乐剧场”之间画了一个问号。宋振邦……这个对手,让他感到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与警惕。此人布局缜密,不留破绽,且极善伪装,至今为止,他们所有的线索,都是间接证据,无法直接致命。

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陈生瞬间移步门后,手按住了腰间冰凉的枪柄。

“陈队,是我,赵刚。”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

陈生开门,赵刚闪身进来,拍了拍身上的寒气。“都安排好了。外围是我们的人,盯着吉盛堂和刘麻子的住处。苏瑶姐出发了?”

“嗯。”陈生点点头,“你去剧场那边了?”

“去了,包厢位置、逃生路线都摸清了。宋振邦很谨慎,包厢是单独通道,不与大厅通连。我们的人很难靠近监听。”赵刚脸上带着一丝挫败,随即又振奋起来,“不过,我发现个有意思的事儿。宋振邦见那个山口,选的时间很刁钻,是演出中途,而且是散场前十分钟才进场,散场就走,几乎不给人跟踪的机会。”

“这说明他不想留下任何影像或文字记录,见面本身也是信息交换的一部分。”陈生分析道,“他自负,认为自己的安排天衣无缝。赵刚,你带人盯着剧场出口,但不要轻举妄动。我总觉得,今晚可能没那么简单。”

“明白。陈队,你说……宋振邦会不会已经察觉到我们在查他了?”赵刚问出了心中的隐忧。

陈生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飘落的细碎雪花:“有可能。所以,我们要比他更快,更准。他布的是明网,我们就要织一张暗网,从他意想不到的地方收紧。”

与此同时,吉盛堂内。

店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器、铜锈和熏香混合的味道。博古架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真假难辨。一个穿着绸缎棉袍、脸上略有麻坑的中年男人正拿着一块玉佩,对着光眯眼瞧着,正是老板刘麻子。

“小姐,您可真有眼光!”刘麻子满脸堆笑,指着苏玥刚才“随意”看中的一只铜胎掐丝珐琅瓶,“这可是正宗的景泰蓝,明代宣德年间的物件儿,宫里流出来的!您瞧这釉色,这工艺……”

苏玥端坐着,一身合体的剪绒大衣,仪态端庄,眼神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懵懂与挑剔:“刘老板,我不懂这些。只是家里老爷子喜欢,非要我出来寻摸点老物件。这瓶子看着是挺漂亮,可会不会太新了些?”

“哎哟喂,小姐您这是哪里话!”刘麻子叫起来,“我刘麻子的招牌,那就是信誉!您要不信,我给您开鉴定证书,找长春城里最权威的洋专家都行!”

苏玥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店内深处一扇半掩着的门帘,后面似乎有微弱的光线和金属碰撞的轻响。“听说贵店收了一只蟋蟀罐钟,很是稀奇,不知能否一见?”

刘麻子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更热络了几分:“嘿,您消息可真灵!是有这么个玩意儿,不过……这可是镇店之宝,轻易不给人看的。价钱嘛,也实在太高,怕吓着小姐您。”

“钱不是问题。”苏玥淡淡道,从手包里取出那枚翡翠胸针,放在柜台上,绿光莹莹,“只要东西对路,我自然不会亏待刘老板。”

刘麻子眼睛一亮,盯着那胸针看了几秒,嘿嘿一笑:“小姐爽快!不过这钟啊,现在不在店里,在一位大户人家手里赏玩呢。要不,您改天再来?”

苏玥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失望之色:“这样啊……那真是遗憾。我过两天就要回南方了。”她作势要起身,“罢了,再去别家看看吧。”

“别别别,小姐!”刘麻子连忙拦住,眼珠一转,“您稍等,我打个电话问问,看能不能把钟请回来。您也知道,这年头,好东西都得藏着掖着,免得惹麻烦不是?”

苏玥停下动作,静静地看着他。刘麻子转身进了里间,门帘落下,隔绝了视线。苏玥竖起耳朵,隐约听到几句断断续续的对话:“……有人问钟……是南方来的小姐……嗯,看着像肥羊……知道了,先稳住她……”

挂断电话,刘麻子又是一脸笑容地出来:“小姐,巧了!那位爷说明天能把钟送回来。您明天这个时候过来,保管让您瞧个仔细!”

苏玥心中警铃微作,这通电话,更像是在向某人请示汇报。她面上不动声色,又挑了几件小玩意儿,付了定金,约定明日取货,便起身告辞。

走出吉盛堂,寒风扑面,苏玥却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刘麻子有问题,那只钟,恐怕更是问题的焦点。她没有立刻回客栈,而是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窗深色,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当车与她并行时,车速似乎慢了一瞬。

她不动声色地拐进一条小巷,确认无人跟踪后,才从侧门闪进了同福客栈。

陈生听完她的描述,脸色沉静如水。“电话是打给谁的?宋振邦?还是别的什么人?”他立刻做出了判断,“刘麻子被收买了,或者说,他本身就是宋振邦布局中的一环。他故意透露钟的消息,很可能就是在钓鱼,钓像我们这样找上门来的人。”

“那我们还去吗?”赵刚问,拳头捏紧了。

“去。”陈生斩钉截铁,“为什么不去?他设套,我们就将计就计。”他看向苏玥,“明天,我陪你去。”

“不行,”苏玥反对,“太冒险了。你一去,目标太大。说不定宋振邦已经认得你了。”

“正因为他可能认得我,才更需要我去。”陈生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他需要确认你是不是鱼,我就给他一个确定的信号。而且,我倒要看看,这只‘蟋蟀’,到底是怎么叫的。”

他转向赵刚:“赵刚,你今晚的任务取消。剧场那边不用去了,宋振邦今晚肯定不会出现。全力排查那辆黑色轿车的牌照,还有,查清刘麻子所有社会关系,特别是最近半个月接触过的人。”

赵刚领命而去。

屋内只剩下两人。烛火摇曳,映着陈生轮廓分明的侧脸。苏玥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发现他手心冰凉。“你在担心什么?”她问。

陈生反手握紧了她,力道很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我在担心,宋振邦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了解我们。”他声音低沉,“他设下这个局,时间点太巧了。就在我们得到账本,找到吉盛堂之后。就像……就像他在等着我们找过去。”

苏玥心头一震:“你是说,我们的队伍里,或者我们的行动,可能已经被渗透了?”

“不确定。但这可能性不能排除。”陈生松开她的手,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长春的位置上,“所以,这一局,我们不能只想着破局,还要想着抓出那只藏在暗处的手。苏玥,明天,一切听我指挥。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冲动。”

苏玥看着他紧绷的背影,一种强烈的不安笼罩了她。这场博弈,似乎从一开始,他们就陷入了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而网的尽头,究竟是什么,无人知晓。

翌日,吉盛堂。

当陈生和苏玥一同出现在店门口时,刘麻子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眼神闪烁。他显然认出了陈生,尽管陈生做了些许伪装,但那份气质和眼神,不是轻易能瞒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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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贵客,贵客!”刘麻子打着哈哈,眼神却不时瞟向门外。

“刘老板,昨天的东西,我们带了钱来。”陈生开口,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傲慢与不耐烦,完全是另一个人,“那只钟,拿出来看看。”

刘麻子擦着汗:“东家……东家说今天就能到,您二位稍坐,喝口茶,我这就去催催!”

他说着,就要往后院躲。陈生却一步跨出,挡住了他的去路,声音冷了下来:“刘老板,我们专程从哈尔滨赶来,可不是为了喝茶的。东西在哪,带路。”

刘麻子脸色变了变,强笑道:“先生,这……这不合规矩啊,后院是私宅……”

“规矩?”陈生冷笑一声,突然出手如电,一把扣住刘麻子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刘麻子瞬间痛得龇牙咧嘴,“刘麻子,你给宋振邦当狗,也得看看主人是谁。耽误了我们的事,你担待得起吗?”

“宋……宋老板?我不认识什么宋老板!”刘麻子矢口否认,眼神却慌乱地往后门瞟。

陈生心中一动,手上加力:“还在装傻?带我们去见他!”

就在这时,后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玻璃碎裂的声音!接着是一个女人尖锐的呼救声!

“救命!来人啊!抢东西啦!”

陈生和苏玥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这变故太过突兀!陈生低喝一声:“你守着门口!”便松开刘麻子,疾步冲向后院!

后院是一间堆满杂物的库房,一个穿着朴素棉袄的年轻妇人正瘫坐在地上,指着打开的窗户哭喊。窗台上,一只精巧的木盒摔在地上,盖子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怎么回事?!”陈生厉声问道。

“有……有个蒙面人,跳窗进来,抢走了……抢走了那只钟!”妇人吓得语无伦次。

陈生冲到窗边,向外望去,只见一条小巷蜿蜒,早已空无一人。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个调虎离山计!目的是把他的注意力引开后院,而真正的杀招在前门!

他猛地转身,冲回前堂!只见苏玥正与两个突然闯入的壮汉缠斗在一起!那两人显然是练家子,招式狠辣,目标明确,就是要制住苏玥!刘麻子则缩在柜台底下瑟瑟发抖。

陈生眼神一厉,拔出枪,却没有直接射击,而是抬手一枪打碎了头顶的电灯!屋内顿时一片黑暗!混乱中,他听到苏玥闷哼一声,似乎中了招,但他无法分心,凭借记忆和听觉,冲向搏斗的方向。

拳脚相交的声音、家具碰撞的声音、苏玥压抑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陈生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空隙,一记重肘击中一人的肋下,趁对方吃痛弯腰之际,夺过他手中的短棍,横扫出去!

“走!”其中一个壮汉见势不妙,低喝一声,两人且战且退,迅速消失在门外。

陈生扶住踉跄的苏玥,触手一片湿凉,是血!她的小臂被划开一道口子。“没事吧?”他声音紧绷。

“皮外伤……钟,被抢走了……”苏玥气息不稳。

陈生检查了她的伤口,迅速撕下衣角帮她包扎,动作又快又稳,但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不是抢钟,是抢人。或者说,是制造混乱,测试我们的反应和能力。”

他走到吓傻了的刘麻子面前,一把将他提了起来,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寒冰:“刘麻子,告诉我,宋振邦到底在哪?还有,刚才那个‘妇人’,又是谁?”

刘麻子涕泪横流,抖如筛糠:“我……我不知道啊……宋老板……宋老板我真的只见过几次……那个是我老婆……她什么都不知道啊……”

陈生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更多了。他环视狼藉的店铺,心中雪亮。宋振邦根本不在长春,他远在幕后,操控着这一切。那只钟,或许根本就不是什么关键,只是一个诱饵,用来引出他们,评估他们的实力。

而更让陈生心惊的是,对方的反应速度太快了!从他们昨天到店,到今天设局,行云流水,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们会来,会如何行动。

除非……他们之中,真的有内鬼。

他看向苏玥,苏玥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与一丝难以置信的寒意。

这个潜伏的敌人,不仅高智商,而且,可能已经渗入了他们最核心的圈子。

长春的夜幕,似乎比哈尔滨的更加深沉,也更加危险。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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