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风如同刀子,刮过陈生失血过多的脸颊。他咬紧牙关,每一步踏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上都牵扯着背部撕裂般的疼痛。老孙搀扶着他,苏玥在前开路,三人沉默地在月色下的长白山林海中跋涉。空气稀薄而凛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的刺痛感。
“陈队长,你撑得住吗?”苏玥回头,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颤,她自己的体力也已接近极限,却仍努力保持着镇定。
“死不了。”陈生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雾凇客栈”的大致方位。沈清鸢的失踪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但他不能垮。赵刚用命换来的线索,苏玥母女的安全,还有沈清鸢孤身犯险,都系于他一身。
老孙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低声骂道:“妈的,那姓冯的洋鬼子,还有那个装神弄鬼的‘渡鸦’,老子迟早扒了他们的皮!陈队长,你说清鸢姑娘她……真能没事?”
陈生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他选择前往雾凇客栈,既是基于渡鸦临走时的挑衅,也是一种直觉。那地方地形复杂,常年多雾,易守难攻,若是对方真在那里设伏,未必是坏事——至少意味着对方认为那里是安全的,是他们的主场。而他,陈生,最擅长的就是在敌人的主场掀桌子。
三天后,临近黄昏,长白山脉深处,雾凇客栈。
这座矗立在山坳里的木质建筑比想象中更为宏大,却也更显颓败。经年的积雪压在屋顶,屋檐下挂着尺余长的冰凌,在残阳下泛着诡异的橘红色光芒。四周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将一切都包裹得朦朦胧胧,仿佛置身于虚无之境。
“就是这儿了?”老孙眯着眼,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安静得有点过头了。”
苏玥裹紧了单薄的外衣,瑟缩了一下:“会不会……是陷阱?”
陈生举起单筒望远镜——这是战前德国蔡司的产品,镜身黄铜打造,颇为珍贵。他仔细观察着客栈的门窗、烟囱,以及周围看似自然的雪地痕迹。
“没有明显的伏击迹象,但太安静了,连条野狗都没有。”陈生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按理说这种老字号驿站,即便偏僻,也该有护院、伙计。除非……他们早就知道我们要来,并且清了场。”
就在这时,客栈那扇厚重的榆木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穿着臃肿羊皮袄、戴着狗皮帽子的矮胖男人走了出来,脸上堆着夸张的笑容,声音洪亮得与这阴森的环境格格不入:“哎哟!可算把几位贵客盼来了!一路辛苦!快请进,屋里暖和!”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伙计,抬着一架铺着熊皮的滑竿。
陈生按住腰间那把勃朗宁1903手枪,沉声道:“你是何人?”
“嘿,瞧我这记性!”胖男人拍着脑门,“我是这雾凇客栈的掌柜,姓马,大家都叫我马老板。接到上头的指示,说有几位从上海来的贵客要来,让我好生招待。这位是陈队长吧?久仰大名!快请进,酒菜都备好了!”
上头的指示?陈生心中疑窦丛生。他们此行极其隐秘,除了牺牲的赵刚和失踪的沈清鸢,还有谁知道?难道是……沈清鸢之前安排了接应?或者,这本身就是圈套的一部分?
“马老板,我们好像并未通报姓名。”苏玥上前一步,语气带着试探。
马老板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哎呀,这年头,能在长白山里找到我这小店的,还能有谁?快请进,外面风硬,仔细冻坏了身子。”
陈生与老孙交换了一个眼神。老孙微微点头,示意暂时没有发现埋伏。陈生心念电转,眼下他们三人状态极差,急需补给和休整,一味拒绝对方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不如将计就计,看看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有劳马老板。”陈生故作放松,迈步向客栈走去。
客栈内部出乎意料的温暖舒适,巨大的铁皮火炉烧得通红,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烈酒的香气。大厅里摆着几张油腻的八仙桌,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戏台,只是此刻空无一人。马老板殷勤地将他们引到一张靠窗的桌子旁,桌上已经摆好了炖得烂熟的熊掌、熏野猪肉、烫热的烧刀子。
“几位先用着,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马老板哈着腰退下了。
老孙毫不客气地抓起一块熊掌肉塞进嘴里,含糊道:“陈队长,这肉不错,酒也对劲,看来这姓马的没下毒。”
苏玥却忧心忡忡地低声道:“陈生,我觉得不对劲。这地方……太刻意了。”
陈生也觉得不安。这种刻意的“正常”,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下,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心悸。他抿了一口烈酒,感受着酒精灼烧喉咙的刺激,目光扫过大厅。除了他们,还有另外两桌客人。一桌是两个穿着当地猎户服饰的汉子,正闷头喝酒吃肉,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反应。另一桌则坐着三个人,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文士,正慢条斯理地品茶,旁边坐着一个俏丽的小丫鬟打扮的女孩,还有一个……一个穿着西式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子,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书,书页边缘是手写的德文笔记。
陈生的目光在那年轻男子身上停留了一瞬。这种装扮,这种气质,在这深山老林里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违和。
就在这时,楼梯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墨绿色旗袍、外罩白色狐裘坎肩的女子正缓步走下。她身姿窈窕,面容精致得如同画中人,眉眼间带着一丝慵懒的妩媚,唇角却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把玩着的一串檀香木佛珠,每颗珠子都油光水滑。
她的出现,让整个大厅的气氛都为之一滞。连那两个埋头吃喝的猎户都抬起了头。
女子目光流转,最终落在陈生身上,朱唇轻启,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陈队长,别来无恙。看来‘雾凇客栈’的招待,还算周到?”
陈生霍然起身,手下意识地按在了枪柄上。他认得这个声音!虽然语调不同,但那份独特的音色和用词习惯……
“是你!”陈生眼神锐利如刀,“‘渡鸦’?!”
女子掩嘴轻笑,花枝乱颤:“陈队长真会开玩笑,奴家姓柳,名嫣然,只是这雾凇客栈的东家表妹,来此小住而已。至于‘渡鸦’……那是哪路神仙?奴家可担待不起。”
她身边的马老板连忙打圆场:“哎哟,陈队长,您这是哪儿的话!柳小姐可是正经人家,您别误会!”
陈生心中警铃大作。对方不仅没否认,反而用这种近乎挑衅的方式亮相,分明是笃定他们不敢在这里动手,或者说,这里就是对方的主场!而且,她身边那个看似憨厚的马老板,恐怕也是她的棋子。
“柳小姐,我们素不相识,不知为何在此拦下我们?”陈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此刻冲动只会落入对方彀中。
柳嫣然款款走到他们对面的座位坐下,那双戴着蕾丝手套的手轻轻搭在桌沿:“拦?奴家可不敢。只是听闻陈队长一行人是为了寻找一位叫沈清鸢的沈小姐而来?巧了,奴家前几日似乎在山里采药时,远远瞧见过一个身形相似的女子,朝着老林子深处去了,身边好像还跟着个……嗯,不太寻常的同伴。”
沈清鸢!陈生心脏猛地一缩,面上却不露分毫:“哦?柳小姐可知那同伴是何模样?”
柳嫣然眨了眨眼,故作思索状:“天色太暗,看不真切。只记得那人个子很高,穿着……像是某种特制的防护服,走路姿势有点怪,像鸭子一样,一摇一摆的。”她说完,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仿佛在讲一个有趣的笑话。
陈生和老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防护服?走路像鸭子?难道是那个“赫尔佐格·冯·艾森”教授?沈清鸢竟然落入了教授手中?还是说,这又是柳嫣然的离间之计?
“柳小姐既然看见了,为何不早说?”苏玥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质问。
柳嫣然斜睨了她一眼,笑容不变:“这位妹妹就是苏玥吧?长得倒是标志,就是性子急了些。奴家不过是偶然所见,况且那地方凶险得很,常有熊瞎子和狼群出没,奴家一个小女子,哪敢深究?不过是看在与陈队长有缘的份上,提点一二罢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语气:“不过,奴家倒是好奇,陈队长一行人,究竟是在追寻什么宝贝,值得赵刚赵队长赔上性命,沈清鸢沈小姐也不惜以身犯险?那‘蝾螈计划’……听起来可不像什么善茬。”
陈生心中剧震!她连“蝾螈计划”都知道!而且说得如此直白!看来对方不仅知晓他们的存在,对他们的任务和目的也了如指掌。这支队伍里,果然有内鬼!而且级别不低!
“柳小姐消息灵通。”陈生冷冷道,“不过我们追寻什么,似乎与柳小姐无关。若柳小姐只是想提供线索,我们感激不尽。若无事,便请自便,我们还要赶路。”
柳嫣然却不恼,反而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轻轻推到陈生面前:“陈队长何必拒人千里?奴家知道你们需要帮助。这张纸上,写着下一个可能知道内情的人。此人隐居在三十里外的‘白桦谷’,是个前清的御医后人,懂些奇门遁甲之术,或许能解读赵刚留下的某些……特殊记号。”
陈生拿起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着“白桦谷,顾济民”五个字,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
“为何帮我们?”陈生紧紧盯着柳嫣然的眼睛。
柳嫣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狐裘,笑容变得有些飘忽:“或许,是因为奴家对‘教授’那个疯子也没什么好感。看着他胡搞瞎搞,把好好的人变成怪物,总归是不舒服的。再说了,陈队长这样的英雄人物,若是折损在我这长白山里,未免太可惜了,不是吗?”
她说完,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扭着腰肢,在马老板的陪同下离开了大厅。那股浓郁的香水味,却久久不散。
“陈队长,这女人邪门得很!”老孙压低声音,“她说的话,半句都不能信!”
“我知道。”陈生将纸条攥紧,“但她提供的线索,未必全是假的。白桦谷,顾济民……不管真假,我们都得去看看。这是目前唯一的指向。”
苏玥却看着那张纸条,忽然轻声道:“陈生,你看这字迹……是不是有点眼熟?”
陈生一怔,再次审视那字迹。娟秀,有力,转折处带着一种独特的顿挫……他猛地想起,在赵刚牺牲前,曾交给他们一份看似无关紧要的物资清单,上面的批注字迹,与此极为相似!而那份清单的签收人……是苏瑶!
赵刚的妻子,苏玥的姐姐,苏瑶!
一股寒意从陈生脊背窜起。难道……苏瑶并没有死?或者,她的死另有隐情?而眼前这个看似妖娆神秘的柳嫣然,与苏瑶之间,又有什么关联?
“立刻出发,去白桦谷!”陈生当机立断,他知道,他们已经卷入了一个远比想象中庞大和复杂的漩涡。而雾凇客栈,绝非终点,只是一个新的、更加危险的起点。
他们结了账,在马老板看似热情实则探究的目光中离开了客栈。外面的雾气似乎更浓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陈生走在最前,凭借着微弱的星光和记忆中的方向辨认道路。
就在他们即将消失在浓雾中时,陈生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客栈二楼的窗户边,柳嫣然正凭栏而立,手中端着一杯红酒,对他遥遥举杯,唇边的笑容在雾气中显得暧昧不明。
而在客栈最深处的后院厢房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正透过单向玻璃,静静观望着这一切。艾森教授。他身边,站着面色阴沉的“渡鸦”——或者说,那个真正的、尚未完全展露獠牙的“渡鸦”。
“教授,让他们去白桦谷吗?”渡鸦的声音冰冷。
“当然。”教授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上反射着诡异的光,“让鱼儿游向鱼饵,才是垂钓的乐趣所在。更何况,顾济民那个老家伙,手里确实有点有趣的东西……是关于‘蝾螈’早期样本的。陈生,沈清鸢,你们的表现,越来越让我期待了。”
他转身,走向房间深处的手术台,台上躺着一个昏迷的人影,依稀是沈清鸢的轮廓,但周身连接着无数管线,胸口起伏微弱。
“至于沈小姐……”教授抚摸着冰冷的器械,语气带着一种艺术鉴赏般的陶醉,“她的‘适应性’,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很快,我们就能得到第一份完整的‘融合报告’了。”
窗外,长白山的夜风呼啸,卷起漫天大雪,将雾凇客栈彻底吞噬在一片混沌的白色之中。陈生和他的伙伴们,正一步步走向下一个未知的漩涡,而他们身后的阴影,比前路的风雪更加寒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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