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园寺凛同样悄悄地竖起耳朵,卫衣帽檐下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隔壁桌,又迅速收回。
秋山雅司点了点头,并不认为这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
不过显然,当事人并没有想要相认的意思。
既然对方选择低头回避,他也不会自讨没趣。
毕竟内田理惠子此刻正陷在同伴的奚落中,若他贸然出头,只会让她在日后面对更严峻的对待。
天知道这群正值青春期的少女,能想出多少“奇思妙想”的手段?
有些时候,这种没来由的、不辨是非的、裹着天真外衣的恶意,才是最可怕的。
秋山雅司向来信奉“性本恶”。
善意需要习得,恶意却往往与生俱来。
至于内田理惠子曾在事务所里流露的那些暧昧举动与隐约好感,秋山雅司从未放在心上。
了解一个人,并非看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而是要从行为中分辨动机。
而内田理惠子的动机,其实再简单不过。
那不过是身陷陌生环境时,本能地依附“头狼”的求生反应罢了。
或许在日复一日与福田绫香子的扭曲关系中,她的心智早已被扭曲了。
在她的心中必须紧紧抓住更强者,像抓住救命稻草,才能确保自己不被抛弃、不被践踏。
所以即便离开了福田,她依旧会迅速融入另一个小团体,重复同样的依附模式。
秋山雅司没有兴趣充当拯救少女的英雄。
他自己的人生尚不知该如何摆渡,又哪有馀力去渡他人?
但隔壁桌确实很吵。
三位以上的青春期少女聚集一处,所造成的声浪带着难以想象的穿透力,已经吵得他耳膜发胀。
不仅是他,就连一贯温和的西园寺纪,此刻也皱起了眉头,低声叹道。
“现在的女高中生,都是这么……”
话到一半,他顿了顿,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大约是顾忌在妹妹面前说人闲话不太妥当。
而另一侧,西园寺凛早已缩进角落的阴影里,双手捂住耳朵,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冰冷的字。
“聒噪。”
…………
隔壁桌,茶发女生大西葵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她拿起菜单,目光在酒水栏流连。
“诶?我们这个年纪是不可以喝酒的。”戴眼镜的女生美智子故作惊讶地掩嘴。
“少来,我猜你早就喝过了吧?”
“那就先来五杯生啤!”大西葵抬手招呼服务生,姿态熟练得象常客。
“那个……四杯就好……”内田理惠子怯生生地举起手,“我、我还不会喝酒……”
“大家都在这里,你就不要扫兴了哦。你跟福田混了那么久,怎么会连喝酒都不会呀?”
“别说喝酒了,”另一个女生接口,“恐怕连更‘过分’的事也做过了吧?”
“哎呀!好讨厌!怎么会说这种话?”被称作“美智子”的眼镜女尖叫着捂住脸,指缝间却露出戏谑的眼睛,“人家听起来很害羞的~”
“别这样哦,美智子,象你这样的话,是会被理惠子酱看不起的~”
“人家怎么能和理惠子酱比啊?她早就应该是‘大人’了吧?是‘大人’了哦。”
聒噪。
内田理惠子夹起一片煮得过老的豆腐,送入口中。
豆腐吸饱了汤汁,味道本该醇厚,此刻却只尝出一股涩意。
周围的女生们仿佛都戴上了一副副似哭似笑的面具。
她们理所当然地讨好着主位上的大西葵,在言语间将内田理惠子狠狠踩进泥里,借此换取对方一个赞许的眼神。
恶心。
明明已经离开了福田绫香子的阴影,可那个名字却如附骨之疽,无论内田理惠子走到哪里,都会如影随形。
她试图融入新的群体,却只是从一个泥潭,跳进另一个看似光鲜、内里同样污浊的沼泽。
好讨厌。
真的好讨厌。
秋山先生明明说过……会越来越好的。为什么还是会变成这个样子?
骗子。
内田理惠子不再反抗。
她清楚地知道,反抗不会有任何结果,所有事情都不会如她所愿。
她只是低下头,盯着杯中澄黄的生啤杯内气泡一个接一个破裂。
“干杯!”
玻璃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泡沫溅出杯沿,落在桌布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内田理惠子捧着巨大的啤酒杯,小小地抿了一口。
苦。
难以言喻的苦涩在舌尖炸开,混着麦芽的微酸,一路灼烧到喉底。
人在酒精的催化下,总会说出比平日更多的话。
话题从学校的琐事,渐渐转向社团里长相出众的男生,再到年轻帅气的教师。
而当提到男教师,便不可避免地牵扯出那个名字——
“铃木老师真的很可怜,居然会被福田那样的人诬陷……就算胜诉了,这辈子也彻底毁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