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案件(1 / 1)

月晕如轮,轻柔地向大地洒下清辉。

藏身在草丛中的少女一动不动仿若入定,野生动物一般在夜间会亮起的眼睛专注地看向废宅入口。

动了。

那个在墙外徘徊好一会的人终于要进来了。

月光照亮那人的脸庞。

“……?”

她默默发出一个问号,看向不远处的太宰治。

这人谁啊?

根本不是那个探灵博主。

“哦呀。”

他露出一点意外之色,转过头,毫不意外对上店员小姐充满问号的眼神。

那双亮亮的眼睛好似要把疑问具现化成实质。

他也不认识哦。

太宰治无辜地摊开手,以口型示意。

樱川七月只好收回视线,目光炯炯地盯视那个意料之外的人。

“怎么还不来?”

“不是你约我来的吗?”

陌生的年轻人留着一头气质中长发,发梢过颈,甩头走动间,能清晰窥见他耳畔的位置佩戴着什么饰品。

看起来亮亮的。

樱川七月慢慢眯起眼睛,眼中的瞳孔不自觉发生变化,视野从大范围的区块,缩小至一个点,直至视线中心清晰起来。

原来是一只坠着碎钻的银耳环。

她恍然大悟。

难怪那个人一动,耳环就跟着晃人眼。

“该死!”

他来来回回地踱步,不断地拨打某个电话,雅致的五官凝着焦灼、气急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樱川七月歪头。

又有人来了。

只是与先一步进来的艺术系男子不同,后来的人将自己包裹得很严实。

鸭舌帽。

口罩。

外面甚至套着大衣,完全遮挡住自己的身形。

“……”

樱川七月移动视线,开始观察他。

那看着不高不矮,难辨胖瘦与性别的人,微微抬起帽檐,似在透过有限的视野观察背对着自己的艺术青年。

烦闷。

躁动。

不良的情绪笼罩着打扮精致的年轻人,以至于他到现在都没发现,自己等的人已经到了。

寡言的后来者抬起脚。

月光照亮他的后背,将深色的影子投向地面。

正打着电话的年轻人若有所觉,他一侧头,视线余光瞥见一个打扮鬼祟见不得人的家伙抡起榔头狠狠地砸过来。

……险之又险。

他躲过去了。

“神野!”

那惊恐至极又透着愤怒的尖声,似乎很不敢相信对方竟然会这么做。

樱川七月凝眉。

她清楚地看见那个被唤作“神野”的人停顿一下,而后以更加狠厉的姿态扑过去。

一副誓要杀死对方的样子。

榔头狠狠砸中年轻人的胳膊,痛得他惨叫一声,五官都扭曲起来。

“神野,你竟敢这么对我!”

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樱川七月开始犹豫。

她是不是应该出去帮忙。

少女踌躇一下,正要起身就见太宰治掌心下压,示意她别动。

“?”

什么意思?

她僵住身体,维持着半蹲的别扭姿势,顺着太宰治的视线,重新看向不远处的两人。

“??!”

形势逆转了!

原本处于下风的年轻人将榔头抢了过去,表情极度扭曲难看地高举,狠狠砸向后来者的头。

好响的一声,把人的头都砸凹下去一块。

寡言的后来者身体晃了晃,缓缓倒下。

樱川七月起到一半的身体,慢慢蹲回去。

她向太宰治投以一个眼神。

现在怎么办?

他们撞见杀人现场了。

要报警吗?还是直接离开?

“……”

鸢眼的侦探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她。

他偏着头,似是在留意墙外的声音。

墙外有什么吗?

樱川七月疑惑。

只见太宰治拿出手机,打下几个字,再转过屏幕。

她定睛一看,无声念出:“外面有人在望风。”

少女的眼睛微微睁大。

她动一动唇,似是有些不能理解,而后如鸢眼侦探一般用手机写下自己的疑惑。

(外面那个是谁带来的?)

太宰治微微眯起眼睛。

店员小姐躲藏的位置距离他并不能说很近,再加上字写在手机的屏幕上,看着更是小到难以辨认。

可即便是看不清楚,他也能猜到对方的问题。

(人是跟着神野一起来的。)

樱川七月看着有点懵。

过来杀人,还要带一个人过来望风?

最后还打不过,被对方给反杀了?

这是什么惊天荒谬剧作。

“叩叩。”

太宰治轻敲两下手机,将她唤回神。

琥珀金眼一眨一眨。

她疑惑地看过去,却见他面色微冷,眸光定格在命案发生的地方。

“??”

“人不见了?”

那个拿榔头砸死神野的人不见了。

她下意识看向废弃旧宅唯一的出入口,而后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想。

对方没有出去。

他如果出去,以她所在的位置不可能看不见。

“他进去了。”

太宰治低声。

她一愣,后立刻看向那残破无人修缮的废弃旧宅,不解道:“他去那里干什么?”

正当防卫的时候,行为过激,意外杀了人,不去自首也不逃跑,反而跑进一栋明显许久没人住的房子?

这是要干什么?

店员小姐陷入思考。

足音踏着庭院里的野草越来越近。

不知为何跑进旧宅的年轻人出来了。

但他并非空着手,而是一边拿着杀人的榔头,一边拖着劈柴的斧头。

“他这是要……?”

少女由衷地感到困惑。

太宰治冷静地看着那人高高举起斧头,吐字:“分尸。”

与他的低语一同落下的是斧头劈砍进血肉的炸响。

那是一种沉闷的,压抑的,令人想要作呕的声音。

她定定地看着斧头再一次举起,狠命地向下劈砍,一下又一下血液飞溅。

不久前的谋杀者转变为受害人。

连同他的肢体都要被分割,散落到未知的角落。

“樱川小姐,起来了。”

手肘上传来一阵向上承托的力。

她顺势起身,跟着太宰治绕到看不见凶案现场的一侧,问道:“现在怎么办?”

出口的位置有杀人分尸犯。

墙的外面又有身份不明的看守者。

不管他们是否路过,这个时候出现在那些人面前,多半讨不了什么好。

“樱川小姐会翻墙吗?”

她沉默一会,转头看向近四米高的外墙,道:“太宰先生指的是,这个墙?”

他认真点头。

“翻不过去。”

不需要思考。

这个墙就不是给人翻的。

“那就麻烦了。”

他幽幽地叹一口气。

樱川七月默然,夜色下亮着幽光的眼睛转向比两个自己都要高的坚实外墙,慢慢道:“至少也要有个钩爪吧?”

徒手怎么可能翻得过去。

“有道理。”

他托着下巴点头,视线一转看向阴森森如同鬼宅的大房子,道:“不如我们进屋去吧!”

樱川七月眨眨眼,道:“灯下黑吗?”

这主意不错。

“不是啊,”他轻飘飘地否定了,唇角弯起,笑着说:“我们进去找钩爪。”

她定定地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玩笑的意思。

可惜,很遗憾。

这个人似乎是认真的。

太宰治率先迈步,找到一个没上锁的落地窗,直接就进去了。

不带半点犹豫。

不想落单的店员小姐,只好跟上去,道:“钩爪这种东西一般人家会有吗?”

“那一般人家会有斧头吗?”

太宰治偏头,瞥向身后的少女。

她不是很明白对方的意思,昂头问道:“有斧头有什么不对吗?”

地方大,且庭院种植着很多观赏性的灌木和乔木。

什么时候不想要了,有斧头还能直接砍。

“斧头会比电锯好用吗?”

她步子一慢。

“如果不是熟练工,斧头的操作难度与对体力的消耗都比电锯要高。”

太宰治停在一个房间门口,意有所指地看过来。

她抿着唇,陷入思考。

“樱川小姐不觉得奇怪吗?”鸢眼的侦探抬抬手,打开房间门,侧过身,示意她看向里面,道:“我是提前进来看过,所以才知道这里的杂物间在什么地方,但那个人……”

他一顿,引导着少女思考,慢慢道:“为什么他能这么快找到自己想要的工具?”

这不合常理。

一个人第一次到陌生的地方,应该是生疏的。

就算要找什么工具也不可能一下就出来了。

“所以,太宰先生的意思是……”

樱川七月思索着道:“那个人要么以前住在这里,要么就是来过这里,他和那个被他杀掉的人,应该都很熟悉这里。”

至少,这里是一个他们“信任”的地方。

不然神野不会选择把人约在这里。

杀人者也不会一下就将分尸的工具找出来。

“没错。”

太宰治打一个响指,目光扫过杂物间内的东西,有点失望道:“看来这里没有钩爪呢。”

樱川七月毫不意外。

她简单地看两眼就收回视线,道:“那边有一把电锯。”

但刚才那人,没有把电锯拿出去。

“他来的不是这里。”

太宰治捏着一根卷曲的细发,示意一下。

不久前,他探查过旧宅的房间,顺手就给布置上了。

“这样的话,斧头很有可能是那个人放在这里的,”樱川七月选择性忽略太宰治为什么要在这个明显不会再来第二次的地方动手脚,神色自若道:“专门放一把斧头在这里……到底有什么用意?他就这么肯定,自己能用得上?”

太宰治吹一口气,送走指腹间的头发。

说不定,不是肯定自己用得上,而是,已经用过了。

“……算了,我们现在应该想的不是这个。”

樱川七月摇摇头,暂时抛开无用的疑问,道:“外面那个,不知道还要处理多久,如果撞上胆大米花粒,刑警们就能直接出动了。”

到时候就是逮捕犯人,封锁现场。

而尚未离开的他们很可能会被当作杀人者的同谋。

“没有人进来。”

“嗯?”

她疑惑地抬头,正见太宰治扶着耳畔的“小零件”,若有所思地解释:“进来前,我留了一个窃听器。”

樱川七月沉默。

“怎么了?”鸢眼的侦探无辜眨眼。

她摇摇头,压下那些不合时宜的疑问。

却见他突然笑起来,言辞振振道:“窃听器也是侦探的常备工具哦。”

琥珀金眼慢慢睁大。

她直勾勾地看着眼前人,太宰治脸上的笑意变都不曾变过。

那个问题在心里徘徊良久。

最终还是好奇心占据上风,樱川七月问他:“太宰先生是不是有读心术异能呢?”

否则,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声音,他怎么会这么清楚明白甚至一一以言语去回应她。

“没有哦。”

她错愕又诧异。

太宰治笑着又重复一遍:“我的异能不是读心,我也做不到知道每个人的内心想法。”

“那你是怎么……”

每一次都能读懂她的心。

如果不是异能的话。

樱川七月陷入迷茫。

“当然是因为——”

他故意拖长声音,弯下腰以平视的角度去回应她的目光,笃定道:“樱川小姐太好懂了。”

她想也不想就否定:“不可能。”

过去的十八年,从未有人一眼就看出她的想法。

更没有人这么去一一回应。

“为什么不可能呢?”太宰治故作惊讶。

鸢色的眼眸中温和又带着年长者的包容,以平静的目光去回望那双金眼。

他笑着说道:“樱川小姐是好奇心很重的孩子。”

他只是“看出”她的部分声音,并不是真的有什么读心异能。

“……”

她还是不太相信。

但太宰治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可能再勉强对方回答。

年轻的侦探先生直起腰,拿起一旁工具箱里的小铁锤,掂量两下道:“樱川小姐觉得,拥有读心异能是一件好事吗?”

她沉吟一会,坦然道:“我不知道。”

她并不是真的异能者,更不清楚拥有读心异能,是否算一件纯然的好事。

“我还以为樱川小姐会肯定地回答我呢。”

太宰治勾起唇,放下手中的小锤。

她冷静地反问:“为什么?”

她不认为自己有表现出对异能的过分憧憬与在意。

最多只是有一点好奇心。

“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种猜测,”他回过头,道:“樱川小姐对异能者似乎有一种特殊的寻求倾向。”

她不是很明白对方的意思。

太宰治靠向身后的木桌,微微侧着头,看向头顶的小窗,月光自那里洒下,他揣进口袋的双手,腕间绷带结松开,落下一节伶仃的细绷带。

他说:“樱川小姐对异能者有好奇心,但在知道社长是异能者时,却没想过找借口去再看看身为异能者的社长。”

“这是为什么呢?”

他微笑着问。

樱川七月认真思考,给予回答:“那时候店长不在,我不能离开。”

漩涡咖啡店需要有人看顾。

“那店长回来以后呢?”

她抿一下唇,慢慢回答:“晚上来吃饭的人太多了……”

“与谢野小姐今天加班,不是有打订餐电话吗?”

她哑然。

太宰治面上的笑意消失,鸢眸幽深,声音平静道:“去送餐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打听一下社长的消息呢?”

樱川七月无言以对。

得到答案的侦探先生犹如一个顽劣的孩童,重新笑起来,笃定道:“樱川小姐在意的是异能者是否存在,而不是异能者本身。”

她低垂眼睫,沉默一会,缓缓点头道:“你说得对。”

她只是在意异能者的存在,却不好奇他们的异能,更不向往他们的生活。

“我……”

说到底,她想要成为的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其实根本不必关注探灵博主是否真的拥有异能。

去探寻真相的过程,本身就很不“普通”。

“太宰先生,我们……”报警吧。

这才是一个普通人应该做的事。

“啊!”

太宰治惊呼一声,迅速拽走店员小姐的注意。

她连忙上前一步,问道:“怎么了?”

“我找到钩爪了!”

他得意地晃了晃手上的东西。

樱川七月眉心拢起,视线定格在钩爪上一会,低声道:“其实,我们是不是应该报警?”

如果是普通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个吧?

“我们不可以报警。”

她一愣,不解地看过去,却见他面上的表情超乎平常的严肃。

他点一点耳旁正听着外面声音的小东西,道:“跟着神野一起来的是港口黑手|党。”

樱川七月怔一下,道:“就是太宰先生白天提到的横滨暗面?”

他点头,半开玩笑道:“虽然听起来有点中二,但那些人却是真正的暴徒,杀人、犯罪什么都干,普通的横滨市民看见,最好就是转头逃跑。”

她的唇动一下,声音很轻道:“逃跑就有用了?”

“总比躲起来被他们搜出来要好,”太宰治耸一耸肩,道:“在工作现场被搜出来的人,通常都会当作暗探处理。”

反而是逃跑的普通人,黑手|党不会刻意追着杀。

毕竟,子弹也是要钱的。

“这样的组织和以杀人为乐的□□有什么不同?”樱川七月冷静地问:“他们会因为神野死在这里,而我们和那个杀他的人还活着一起追杀我们吗?”

太宰治托着下巴,状似认真回答:“说到底黑手|党也只是一份工作,工作以外的事,没有太多人会愿意去干,但我们现在这种情况嘛……”

他摊开手,道:“正正好是最糟糕的,归属黑手|党处理范围。”

果然。

樱川七月毫不意外。

“所以呢,报警的事就等那位喜欢探灵的网络红人吧。”

太宰治将麻绳与钩爪捆绑到一起,拿在手心转着甩了甩,道:“我们现在离开,想要关注后续情况还能看他的直播。”

也只能这样了。

樱川七月暗暗吐一口气,跟着他从进来时的落地窗溜出去,再选择一面合适的墙作为攀爬点。

“嘿咻!”

钩爪张开,落到墙沿的瞬间扣死抓牢。

太宰治拉一拉绳,确认爪子不会半路掉下来,回头道:“我先上去,等会方便接应樱川小姐。”

她默默点头。

麻绳在手腕间缠绕过一圈,鸢眼的侦探蹬着墙,利落地爬到顶端。

她抬着头,有点意外。

还以为侦探先生不是那种擅长体力运动的人。

没想到……

“樱川小姐,快。”

麻绳自墙头抛下来。

樱川七月不太熟悉地学着他刚刚的动作,将绳子绕过手腕,再攥在手心,用力拉紧,皮鞋底蹬着墙一步一步往上走。

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

越往上越困难。

麻绳坠着全身的重量,狠狠磨过掌心的皮肤。

“……”

她艰难地抬步,脚下却不慎一滑。

那双琥珀金眼一瞪,手上拼着劲去攥住麻绳,任由身体吊在半空也不肯松一点。

直到太宰治俯身握住她的手臂,“蹬一下墙。”

她咬牙点头,晃一晃身体,再次踩住墙壁,减缓重力的召唤,脚下一蹬顺着太宰治拉扯的力度,成功爬上墙沿。

“呼……”

可算是上来了。

她低头看一眼距离自己足有一层楼高的地面,慢慢坐下去,手往后一撑直接跳。

太宰治收回钩爪,风衣下摆扬起再落下,掌心触地,再站起身又是那个风度翩翩的青年侦探。

“这边没有人看守啊。”

她双手撑地,蹲着缓和腿上的麻劲。

掌心磨破的皮肤快速愈合,地面连一点血迹都不曾留下。

樱川七月起身,拍一拍手上的灰尘,回头道:“我们留在墙上的鞋印怎么办?”

倘若刑警来了,他们是肯定不会放过旧宅里的“新鲜”痕迹。

“不用担心,要是刑警找过来了,我们就……”

他声音一顿,收卷麻绳的动作不知为何停住,垂眼定定注视着某个位置,片刻后,重新动作起来,笑道:“实话实说,只要不是给黑手|党抓现场,问题都不大。”

樱川七月若有所思,道:“是因为侦探社吗?”

横滨唯三的异能组织。

只要回到武装侦探社的范围,港口黑手|党的人就不会过来。

“是也不是,”太宰治粗糙地捆好麻绳,笑得轻松又自在道:“港口黑手|党并不惧怕侦探社,但他们真要找过来,我们的人也不怕。”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

“时间也不早了,樱川小姐先回去吧。”

她应一声,后知后觉道:“你不回侦探社的宿舍?”

他无辜地眨眨眼。

行吧。

探险结束,店员小姐不该对侦探先生的行程多加干涉。

她礼貌性地点一下头,转身要走,迈出去的步伐却停住了。

“樱川小姐?”

她回过头,看着太宰治略带从容的微笑,沉吟道:“有事电话联络。”

侦探先生面上露出一丝意外之色。

他还以为店员小姐会生气呢。

纤薄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下。

太宰治站定一会,拿起捆好的麻绳认真打量,片刻后,手握着麻绳往风衣口袋揣了揣,嘴里小声念念:“呀~月色这么好,看来很适合去入水感受一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