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每送出一人,便有一户人家跪地叩首,泪如雨下;每一声哽咽,都如针尖刺入叶馨云的心底——这世间最深的痛楚,从来不是刀锋见血,而是母亲颤抖的手抚过女儿枯槁手腕时,那无声的、足以震裂山河的悲鸣。
当叶蓉扑进叶夫人怀中,终于卸下所有强撑的伪装,哭得肝肠寸断、涕泗横流,将那段暗无天日的囚禁、那些令人作呕的威逼利诱、那一次次濒临崩溃的绝望,尽数倾泻而出时,整个叶府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廊下侍女掩面而泣,厅中管事老泪纵横,连素来刚硬如铁的叶家护院,也悄悄别过脸去,肩头微微耸动。那哭声,是劫后余生的恸哭,更是对人性幽微处所存善念的虔诚礼赞。
叶兆——这位执掌叶氏宗族数十载的家主,须发已染霜雪,此刻却紧紧攥住叶馨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毕生的感激与托付,尽数灌注于这双年轻而坚定的手掌之中:“少主!此番……此番真是多亏了你!若非你及时现身,若非你以雷霆手段破开国师府那重重邪阵,蓉儿她……她恐怕……”后面的话,他哽咽难言,只余下粗重的喘息与眼中滚烫的泪光。
叶馨云却只是温婉一笑,那笑容如初春解冻的溪流,清澈,宁静,蕴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家主言重了。守护族人,护佑一方安宁,本就是我身为叶氏少主,刻入血脉的职责。何来‘多亏’二字?”她微微侧身,目光越过喧闹的庭院,越过重重屋宇,遥遥投向城西方向——那里,朱甍碧瓦的将军府,在暮色中静默矗立,像一座巨大的、尚未冷却的墓碑。
“安洛,还有最后一个心愿。”她声音轻缓,却字字如磬,“我得帮她,完成它。”
将军府内,死寂得令人心悸。连檐角铜铃都停止了摇曳,仿佛连风,也畏惧踏入这方被悲伤浸透的土地。
叶馨云携安洛之魂踏入时,萧乾正独坐于庭院中央那方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青石凳上。
他身上那袭曾令敌寇闻风丧胆的玄甲早已不见踪影,只余一件洗得发白、沾满尘土与酒渍的旧袍,松垮地裹在嶙峋的骨架上。
乌发散乱,胡茬虬结,遮住了昔日棱角分明的下颌,只余一双眼睛,空洞得如同两口枯竭的古井,映着漫天将坠未坠的星子,却再也映不出半分光亮。他手中紧握一只粗陶酒坛,坛口倾斜,琥珀色的烈酒如泪般汩汩淌下,浸透他胸前的衣襟,也浸透了脚下那方寸之地——那酒,是苦的,是涩的,是十年饮不尽的悔与痛。
“洛儿……是你吗?”
当安洛那抹清绝如月华、缥缈如薄雾的虚影,悄然凝立于他面前时,萧乾猛地顿住倾酒的动作,喉结剧烈滚动,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濒死之人抓住浮木的、灼热而脆弱的光亮!
可那光亮,却如朝露遇骄阳,转瞬即逝。
他颓然垂下眼帘,嘴角扯出一个比哭更凄凉的弧度,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我又在幻想了……你怎么会来看我呢……你一定还在恨我,恨我没有保护好你和我们的孩子……”他伸出手,那只曾挽强弓、劈巨浪、斩千军的手,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颤抖着,徒劳地伸向安洛虚幻的指尖——指尖穿过,只触到一片沁骨的虚空,一片无声的、永恒的隔绝。
“洛儿,我给你报仇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哽咽,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硬生生剜出来,带着血沫的咸腥,“安露那个毒妇……我剥了她的指甲,断了她的筋络,将她一身皮囊,连同那颗蛇蝎之心,一并送给了国师……让她日日尝遍千种酷刑,夜夜受尽万般魇梦,让她后悔,后悔自己为何生而为人,为何生在这世上!”他仰头,将坛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灼烧着喉咙,却烧不暖那颗早已冻僵的心,“还有安丞相那个老东西……我亲自动的手。三天三夜,刀锋游走于皮肉之间,他求死不能,求生不得,最后只剩下一具会喘气的骷髅……还有那些帮凶,那些递过刀、递过毒、递过伪证的魑魅魍魉……我一个都没放过!一个都没放过啊!”他猛地将空坛砸向地面,碎陶四溅,他踉跄着站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安洛,泪水终于决堤,混着酒渍蜿蜒而下,“我马上就来陪你了……可是洛儿,我找不到你的尸骨……我怎么好意思,去见你呢……”
安洛静静听着,看着他佝偻的脊背,看着他脸上纵横的沟壑,看着他眼中那永不熄灭的、燃烧着自我毁灭的火焰。她的眼泪,无声滑落,晶莹剔透,却在触及地面之前,便已化作点点星芒,消散于无形。
“萧乾,”她的声音轻柔得如同耳畔的私语,却清晰、稳定、带着一种穿透生死的澄澈力量,直抵他灵魂最幽微的角落,“我没有恨你。”
萧乾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深入骨髓的惶恐交织:“洛儿?你……你真的在这里?我不是在做梦?你真的……没有恨我?”
“我没有恨你。”安洛轻轻摇头,发间那支素银簪子在微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我知道你为我做的一切,谢谢你。”她向前飘近一步,虚影几乎要贴上他颤抖的指尖,“我现在,跟着叶仙子,以另一种方式活着。萧乾,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