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里静若无人,谁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唯有笔尖划过纸面细微的响动。也不知过去多久,夏芙连着写了大半页,好似终得其法,颇有些得意,她搁下狼毫,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眸眼儿亮晶晶地问他,“家主,可以了吗?程明昱看了一眼,不说满意,不过已经长进了,“不错,再看这笔竖钩.…”
眼看程明昱再度拾起狼毫,准备蘸墨再写,夏芙表情有一瞬的僵硬。还要写?
可惜身侧的男人神情凝肃如玉,端的是细致入微、不苟言笑。夏芙不敢露出半点不满,只乖乖勾着脑袋悄悄看过去。只见他提笔写下一笔“横竖钩",那一笔恍若拉弓,蓄势而发,又在末尾提钩收势,凌厉却不失潇洒。仅仅一笔,便已是铁画银钩、气凌百代,让人叫绝。好字!
夏芙的视线顺着那一笔,不自觉地落到了那只手,他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微微凸起,像一件精雕的艺术品,夏芙自小学琴,对手向来颇有研究,家主这无疑是一双极为好看的手。再联想起身侧那张近在咫尺却夺目的容颜。夏芙不禁感慨,上苍到底给家主关了哪扇窗?这男人几乎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精了。
哦对了,他克妻。
夏芙默默地打住念头。
程明昱这厢已将横竖勾的笔画要领讲述一遍,偏眼问夏芙,“看明白了吗?"眸光如水,认真而凌厉。
“啊.…"夏芙茫然地掀起眼帘,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对上他渐渐深邃的眸子,慌打了个激灵,“哦,我来试试…”
这模样不消说,一定是走神了。
程明昱当然不喜,不过无妨,他有的是耐心。“你再看一遍…"”
夏芙被他方才那一眼瞧得双肩轻颤,指尖微抖,仿佛身侧坐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浑身散发着威凛之气的冰山。不过这回倒是认真瞧了,她笨笨拙批地点头,“我来试试。”
程明昱搁笔,先看着她写下一笔,好似将他方才所言听了进去,便放了心,“写满一页,如此便大差不差了。”
夏芙手一顿。
吃惊地瞥了一眼满大一张雪白宣纸,头额发胀。这得写到何时去?
今夜还办不办正事了?
程明昱行事素来严谨。少时习字便笔耕不辍,废寝忘食亦是常有之事。他深知欲成事必下苦功夫,骨子里早已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浑然不觉这个要求苛刻,甚至在他看来,已是底线。
“你先练,我去取壶水来。”
绣房只有一壶茶,程明昱起身去了外间,吩咐周嬷嬷备了一壶水,循着功夫与周嬷嬷叙了几句家常,问过老人家身体安康,方折进屋。一抬眼,便见案后那道懒洋洋的身影,支着细嫩的腰肢,无精打采倚在那张榆木案,一手托腮,一手极其不情愿地动了动笔。
这背影程明昱当然不陌生,每每去族学巡视,那些躲在末席偷懒的学生便是如此。
他忍了忍脾性,抬步迈了过去。
夏芙并非偷懒,她手酸的不行了。
她这辈子没吃过苦。
出生时是爹娘的掌上明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掉了。别说干活,就差没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后来交由叔父与婶娘收养,他们也总觉得她生得水灵灵、嫩生生的,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生怕吓着她。到了程明祐这儿,更不必提,只怕她眉头还未皱,他便已赶来哄了。便是婆母与大伯母待她也素来和善可亲。
这般严肃苛刻毫无商量余地的,只有程明昱。夏芙委屈,不敢吱声。
正头疼怎么结束这一场煎熬,身后传来一道平静的嗓音。“夏芙,习字要挺直腰身,否则会写歪。”他语气依然一板一眼,毫无起伏。
夏芙嗖的一下坐直了身,一脸被抓包的慌乱,抬眸眼巴巴看着他,视线尾随他坐下,“家主…“想要打商量。
怎奈程明昱没给她机会,好似洞穿了她的心思,语重心长道,“都说字如其人,你的字虽说秀丽,却无筋骨,瞧在眼里,便觉柔弱可欺,倘若往后的孩子,也学得你这般写字,你让旁人怎么看他?”一句话将夏芙心头的懒劲浇得透透的,她抿紧了唇,咬紧牙关,认真点头,“家主教训的是,我再练.…”
灯芒明澈,照亮她那张憨气未脱的脸蛋,她眼睫极长,浓密如鸦羽,眼睛直直盯着他写过的几笔字,笔尖悬在半空要落不落,过了一会儿,她仿佛寻到了窍门,一鼓作气落笔下去,手臂似弯非弯,像是快要力竭,却还是打起精神,线续再战。
程明昱将她神情动作收于眼底,接过周嬷嬷递过来的一盏水,气定神闲地喝。
这个空荡,方觉夏芙桌案旁搁着一册诗集,他伸手取过来,看了一眼,皱着眉没说话。
少顷,夏芙这边撑到眼皮打架,总算写满一页,连忙扔下笔,握着手腕揉。程明昱这厢接过笔,“还有最后这一笔横,收笔尤为紧要,封口漂不漂亮就看这一笔。”
待程明昱示范完,却见小娘子双手绞在腹前,眼神要望不望的,不敢迎上他的视线,慢吞吞地、理不直气不壮地问,“家主,要喝茶么?”
程明昱下意识回道,“我不喝茶。”
待话落,察觉夏芙双肩缩成一块,脸蛋险些埋去胸前,耳根红透宛如一坏霞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