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第16章
夜渐渐深了,月轮穿过云层迈入半空,月色如涨潮一般漫过整个荷池,四下安静极了。酸软如潮水般渐渐发酵膨胀,一路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迫得夏芙下意识往后退,想隔开些距离,但他显然没有给这个机会。接下来的场面,夏芙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拔步床会发出有节律的吱呀声,陌生的是那人好似压根不存在,听不见紊乱的呼吸,动情的喘息,连一滴汗也未曾落下来,只余她一人如一条陷在泥潭里的鱼儿,扭扭捏捏动弹不得。
渐渐的,月色漫上来,划过窗棂投下一地银沙,夏芙眼角酡红,时不时溢出些许连她自己都觉着奇怪的嗓音。
她当然也不想,起初尚能克制,咬着唇将那些念头按下去,可越往后,越发不由自主。被泉流淹没那一瞬,四肢五骸每一处毛孔好似被冲洗干净,每一肌肤被炙流烫软,以至于许久过后,他结束退开,她仍蜷缩着身,肩膀轻耸,汗珠滚滚而落,犹自回不过神来。
外头传来细微的动静,他该是离开了。
夏芙没动,脑海被那一抹陌生的眩晕占据,手足绵软,面颊如被熏红的胭脂,被他残留在身子里的余韵慢慢晕染开来,映成一朵炽艳的牡丹。没有力气相送。
也没脸去送。
方才那番情态便是程明祐在世时,都不曾有过,她何以在旁的男人身下如此无羞无耻。
定是那迷情香蛊惑。
婆母此番可是将她害惨了,叫她在家主跟前抬不起头来。罢了罢了,帐内光线昏暗,他看都不曾看她一眼,想必不曾发觉她的情态。至于那把·…家主又非头回行事,想必见多不怪,她就厚着脸皮当没发生罢。
明晚不熏香,还是一条好汉。
夏芙揉了揉发烫的面颊,逼着自己将念头拂去,唤嬷嬷进来伺候她梳洗更衣。
而程明昱这厢,迈出拔步床,行至浴室,先将身上汗液擦拭干净,重新套上衣裳,头也不回离开听雨阁。
回至书房,一看铜漏,正是亥时初刻。
戌时三刻抵达听雨阁,回来亥时初刻,恰恰是半个时辰的样子。足够了。
虽是打乱他以往的作息,却也没法。
默了默,程明昱吩咐平伯,“往后都按这个时辰来。”又重新调整各处回禀差事的先后,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入浴清洗更衣,将剩余的公务忙完,照旧亥时四刻入睡大
翌日天亮。
夏芙如往常一般辰时初便醒了,一番梳妆打扮去四房给婆母请安。四太太早候着她了,见她进来,先忍不住细细打量了一番。小娘子一身月白长褚子,上头绣着忍冬纹,衬得身段纤细婀娜。眉眼间仍带着几分娇怯,乍看与寻常无异,可细瞧之下,眼梢深处竞泅着一抹浅浅的嫣红,那双眸子如水洗过似的清亮,明艳得叫人移不开眼。
四太太是过来人,当然明白真谛,不动声色朝她招手,“过来陪我用早膳。”
夏芙依言走到跟前,并未坐下,而是主动拿起筷箸替她布菜,“我吃过了,我来伺候娘吃。”
夹菜时指尖不颤,递碗时手腕平稳,一举一动,温柔细致,与过去毫无分别,始终是那副本分端庄的模样。
四太太心底好一阵感慨,换作其他媳妇,得了族长之幸,指不定要轻狂起来,夏芙不曾,她甚至比过去还要谨慎。
四太太不知,夏芙昨夜辗转反侧,心里念着程明祐,难过地哭了一场,醒来自觉愧疚,便想将这份对亡夫的愧疚弥补在婆母身上。四太太吃了几个水晶虾饺,一小碗羊肉粉汤便停了下来。夏芙给她递漱口茶,察觉她眼下颇有些黑青,担心道,“娘,您昨夜没睡好?”
四太太抚了抚额角,笑道,“上了年纪,一点动静便睡不着,被个猫儿给吵着了。”
她没告诉夏芙,她实则是心里难过,睡不着。在外人跟前说的再冠冕堂皇,也遮掩不了拿芙儿换四房未来的事实,她不知这般做,明祐在天之灵,会不会怨她。
夏芙又不笨,看出四太太眼底的悲楚和顾虑,眼眶一酸,接连滚落两行热泪来,“娘,您别担心,芙儿不会弃您而去,芙儿一定好好生养个孩子,替明祐撑起门楣,为您养老送终。”
她越这般说,四太太心底越发愧疚,一把将她往怀里一搂,“孩子,你怨我吗?"不等她答,她沁着泪,“你怨我吧,是婆母害了你。”夏芙回想昨晚那一幕,心情也颇有些五味杂陈,或许因为那个人是家主,是霁月风光的程明昱,所以也没有那么难接受。“娘,是我自个拿的主意,真的不怨您。”夏芙这般说,一定程度减少了四太太心底的负罪感,心中暗道,待回头孩子大一些,一定叫夏芙去给明昱作伴,如此也不算委屈她,长房那边也有了交待打定主意,四太太拂去眼泪,重新浮现笑容,“好了,已经决定的事,咱们不再纠结,今日十五中秋,你陪我去长房给你大伯母请安,吃一顿团圆宴回来。”
一听说要去长房,夏芙有些害臊,脸红地垂了垂眸,“好。”见夏芙穿得素净,连忙唤来嬷嬷,“去我匣子里,将那个翡翠玉镯拿来,给芙儿戴上,对了,上回那支双股镶金珠的钗呢,怎么没插上?”一通忙活,至巳时四刻,婆媳俩总算出了门。四房旁边挨着的是六房,四太太携夏芙出四房的正大门,便见六太太带着三个儿媳并女儿打门前路过。
眼神一对上,两位太太脸上的笑便都收了收。都说四太太要强,然眼前这位六太太要强的性子更盛几分,不仅在族中是出了名的热性子,便是在儿媳跟前也是位很严苛的婆婆。两位太太差不多时候进门,恰好四老爷与六老爷又是一母同胞,六太太记恨当年的老太太给四太太聘礼多了自己一成,自来便与四太太不对付。
妯娌之间自进门攀比至而今。
诸如谁家的儿子先娶媳妇,谁家媳妇先诞孙子,谁家儿子高中进士之类。程明祐在世时,四房与六房也能相较一二,眼下四太太先是丧夫继而丧子,膝下只一个女孙,可谓风光不如当年。反观六太太,丈夫不仅万事以她为先,小儿子程明英又格外能干,如今入了族长的眼,被举荐在工部任职,已让四房难以望其项背了。
然人心到底是肉长的,甭管过去妯娌之间如何不对付,现如今四房这番处境,是个人看着都同情,六太太自然也不再如过去那般挤兑妯娌,今个见了四太太,反而和和气气,
“四嫂今日终于舍得带着芙儿出门了。”
夏芙貌美人尽皆知,四太太唯恐给她招祸,鲜少携她出门做客,此事几位太太都有所耳闻。
四太太现有了程明昱这张底牌,也表现出雍容大气,很不计前嫌地上前拉住了六太太,“是,许久不曾给大嫂请安,今日推脱不过去,且我家芙儿承蒙大嫂关照,赶着今个中秋带她去磕个头。”
夏芙腼腆地朝六太太屈膝。
六太太很满意,“芙儿是个好孩子。”
两位长辈在前说话,夏芙在人群中找到孟氏,唆了一眼她平坦的小腹,担心道,
“婧姐姐,你今日怎么敢出门?这两日害喜可好些了?”孟氏忙示意她小声些,心虚地瞟了一眼前方婆母的背影,吐了吐舌道,“我婆母原也不肯让我出来。这不是在屋里躺了半个来月么,骨头都生锈了,实在闷得慌。今儿个好不容易求了我夫君去替我说情,婆母才点了头,捎带我出来透透气。″
“吃过十来副安胎药,好得很,不用担心。”夏芙见她气色不错,便放心下来,暗道六婶也过于苛刻了些,面上却还是道,“婶婶也是为了你身子着想,你别介怀。”今日大宴,人多口杂,万一摔着碰着了,便是后悔莫及。孟氏也明白这个道理,委屈巴巴道,“我这不是闷坏了吗,今个这么大热闹,我一个人在房里怎么待得住。”
夏芙也心疼她,抚着她手背,“无妨,今日有我,你跟着我便是,我照顾你。”
孟氏瞥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小小揪了一把,“咱俩谁照应谁呀?”想起荫庇名额的事还无定论,孟氏刻意拉着夏芙,落后众人数步,悄声问道,
“这两日你没来寻我,我还想问你,那事如何了?”夏芙脸腾的一下便红了,孟婧待她掏心掏肺,夏芙不想隐瞒她,原打算寻个机会一五一十给她交个底,而显然此处不是说话的地儿,“回头与你说。孟氏只当还无定论,一面拉着她尾随众人身后,一面低声嘱咐,“我这两日又替你想了一遭。眼下明祐刚走,你心里还热乎着,嚷嚷着要替他守寡,也不意外。只是赶明儿守上两年,你便晓得独守空房的滋味不好受了,还不如顺顺当当找个人嫁了。我知你舍不得离开程家,我也舍不得,程家历代掌门人出类拔萃,肯替族人撑腰,咱们几世修来的福气,才能嫁到这样的人家。”
“既不想走,咱干脆不走了,我的意思是,你先寻个人兼祧,生个孩子给明祐继承香火,接了荫庇的职,如此也算给了四房交待,你也没什么对不住他的了。待孩子大些,你便干脆跟你兼祧的男人搭伙过日子得了。”“你这话说的!"夏芙嗔她一眼,松开了她手腕。孟氏见夏芙羞臊不堪,白腻的肌肤底下透出淡淡的粉,又娇又软,忍不住又捏了她一把,“傻姑娘,我替你谋划呢,你却不知好歹。”有了这一出,与程明昱兼祧一事,夏芙决心守口如瓶,否则若被孟姐姐晓得,岂不成日里怂恿她打程明昱的主意?
正说着,一行人抵达长房大门外的长街。
那朱漆大门早已大敞,廊下悬着喜庆团圆的绢纱灯笼,两尊石狮子颈上系了红绸,四处洋溢着喜庆的氛围。门前青石台阶上,接引的管事和丫鬟一字排开,笑脸相迎。
今日客多,卯时起便络绎不绝,有出五服的族人,有出嫁的姑奶奶,还有姻亲故旧,甚至弘农大小官吏,都循着这一日来给大太太请安。个个不是驱马走起车,便是乘着青帷小轿,手捧描金拜帖体体面面而来,到午时,门前已排起车轿长龙,轿夫们蹲在照壁下嗑瓜子话闲,马车从巷口一直停到街尾。不过自家的女眷没走中门,而是循西角门进了院,径自顺着甬道往垂花门方向去了。
尚不及荣华堂穿堂,已听得一阵笑声穿墙渡林而来。六太太笑道,“可见咱们来晚了,保不齐里面没了咱们的地儿。”四太太回道,“没了谁的地儿,也不会没了六弟妹你的地儿,如今谁不知明英跟着明昱在当差,很受褒奖。”
提到小儿子,六太太笑得合不拢嘴,正要吹嘘几句,想起四太太正逢丧子之痛,到底是按捺住了。
“你是嫂嫂,自然是你先坐。”
不多时丫鬟通报,一行进了荣华堂西面的花厅,里面果然满满当当,人群熙攘。
花厅面阔五间,进深三丈,居中一座紫檀嵌玉雕云龙纹大座屏,高逾八尺,屏心以青绿山水玉石镶嵌,云雾吞吐间隐现亭台楼阁。屏前设紫檀束腰三弯腿罗汉榻,榻上铺石青缂丝坐褥、秋香色大迎枕,榻两侧各置一对黄花梨卷草纹圈椅。
下首左右各排开八张太师椅,中间夹以高脚花几,几上摆着铜胎掐丝珐琅花觚,插大枝丹桂与红菊,其余陈设更是琳琅满目,好不气派。大太太周氏正端坐在屏风下的罗汉榻,其余圈椅高几锦凳均坐满了人,不是各房的太太媳妇,便是归宁的姑奶奶及姻亲故旧等,至于年轻的姑娘与侍奉的丫鬟婆子,更是层层叠叠站了两圈,个个衣着鲜艳,笑语盈耳,映得满堂珠翠交辉,富贵融融。
见了周氏,六太太便松开四太太的手,抢先一步上前来,“也就大嫂这儿,热闹得跟朝廷六部似的,晚来些,便没了站班的地儿。我原想候着四嫂一块来,不成想却是迟了时辰。”
周氏见她们妯娌相携而来,极为欢喜,“不迟,你若来得早了,方才那一盘四季平安福饼还不够分呢。”
六太太闻言不恼反笑,朝着满屋子女眷摊摊手,拖长了调子,“嘿呦,看来是我没口福。”
四太太这才上前一步,安安稳稳地给周氏福了一福,含笑道,“我就不学她贫嘴了。甭管是福饼还是果子,大嫂这儿有什么,我便吃什么。”说话间,辍在未席的两位年轻媳妇忙让了座,挨个挨个挪过去,最后给四太太和六太太空出两把圈椅。
二人先后朝孟氏与夏芙等人招手。
“快些给你们大伯母磕头。”
周氏早早便发现了人群中的夏芙,小娘子被挤在末尾,虽稍稍拾掇了一番,依然是人堆里最素净的那个,好在生得一副好颜色,身量纤纤,眸光漾漾,眼梢柔软,笑起来恍若蝴蝶展翅,总比旁人多一分浑然天成的美。“磕什么头?在伯母这不讲这些虚礼!对了,我记得英哥儿媳妇怀着孕吧,来人,快搀她落座。”
有激灵的姑娘忙让出一个锦凳来。
“大伯母万安。"孟氏却是大方往前,朝周氏屈膝,“怀着孕又如何,在座伯母婶婶嫂嫂们哪个没怀过?可从没有因怀孕而乱了长幼尊卑的道理,这么多嫂嫂站着,哪有侄媳坐的地儿,您别担心,我结实着呢。”媳妇话说的长脸,六太太面儿有光。
周氏也喜欢她的敞亮,指着她冲六太太笑道,“就你平日说她嘴笨,我看她是年轻媳妇中最伶俐的一个。”
六太太忙道,“她也就在您跟前机灵些,平日带去外头跟个木头似的。”众人均晓得她这是谦辞,没当回事。
到底两个年轻媳妇过来,按着孟氏过去坐了。夏芙随六房一位姑娘上前,朝周氏下拜纳福。“请大伯母安。“她本是寡妇之身,不愿出风头,更不敢张扬,只腼腼腆腆地垂着眼,行过礼便要退开。然到底那副容色过于出众,还是被人察觉到了。众人见她肤光胜雪,眉目如画,周身素净也掩不住清艳之气,纷纷纳罕道,“这莫不是祐哥儿的媳妇?”
夏芙一笑,应了句是,又与众人请了一道安,方退去一旁。来得晚,自然没了夏芙的坐处,她隐在角落,安安分分,不言不语。看在周氏眼里,可劲儿的疼。
她已问过平伯,得知昨夜程明昱去过听雨阁,囫囵一算,夏芙如今也算她儿媳妇了,周氏恨不得将人搂在身旁坐着。只是众目睽睽之下,自然不好偏抬夏芙,又舍不得她站着,怎么办,只得寻个借口,
“年轻的媳妇姑娘都别杵在这了,快去长宁堂占地儿。”长房二爷的媳妇便应声出来招呼,“诸位妹妹们随我来吧。”夏芙这边也搀了孟氏一把,跟在众人身后出门。有惯会给人说媒道四的太太们盯着夏芙背影,小声议论,“瞧着年纪还不到二十,这么年轻便守了寡,实在可惜。”“还是头回见着这么漂亮的小娘子,水灵灵的跟朵娇花似的,方才进门,我只当是未出阁的姑娘呢。”
“他四婶,容我说句不中听的话,您可别苛刻了孩子,若是遇着合适的,便让孩子嫁了。”
“你这么一说,我倒有几个好人选.…”
四太太不动声色笑了笑,并不接这话。
如今紧张夏芙的人,可不是她了。
果不其然,上方的周氏闻言生了恼,笑骂道,“得了,吃的都堵不住你们的嘴,平日见了漂亮的姑娘,便胡天胡地地做媒,也不看看你们眼里那些人配不配?”
“我们程家的姑娘是好的,你们要求了去也便罢,怎么连程家的媳妇也要抢?”
众人臊了一鼻子灰,“好太太,程家哪样不好?纵然是守寡的媳妇,去了外头,也有的是人抢。”
周氏遥遥指了指那位姻亲,揭过这个话茬。夏芙这厢与孟氏来到长宁堂。
所谓长宁堂,是夹在长房与程氏祠堂之间的一座规制宏敞的四合院,院子面阔七间,进深四进,正厅、东西厢房、倒座房围成“口"字形,当中青石漫地,磨得镜面般光润,雨水不积,尘土不扬。东西厢房各为五间,平日充作库房或客房,遇宴则打开榻扇,与正厅贯通,可摆圆桌五十余席,同时容纳数百人入座。每年程家堡的盛大宴席均在此举办。
正厅之后,回廊往北再衔接一处横厅,此地南北榻扇做墙,左右相通,亦是十分宽敞,为女眷专属席位。每逢盛大宴席,正厅与东西厢坐满男宾与族中长辈,女眷们便从回廊转至此间。两厅之间恰建有一处戏台,平日撤去南面榻扇,女眷们便可尽情看戏听曲。
夏芙与孟氏择了靠窗的一桌落座。
宾客陆陆续续进来,至午时正,满堂衣香鬓影,笑语喧阗。夏芙坐定不久,便见孟氏频频往外张望,笑问,“你瞧谁呢?”孟氏往正厅东边廊庑一指,“瞧我夫君呢。”夏芙目光越过窗棂望去,正厅左手游廊靠前的一处席位上,一年轻男子正朝这边招手。他穿着一身松香绿的浅色直裰,因隔得远,辨不清眉目,夏芙竞一眼看成了程明祐。回想起前年除夕陪婆母来长房吃席时,程明祐好似就坐在那个位置。
神色立即便恍惚了。
夏芙眼一酸,垂下眸。
孟氏与夫君打过招呼,回眸来瞧夏芙,见她眼眶泛红,便知是想起了程明祐,懊悔方才不该在她跟前提起夫君,为开夏芙的怀,她很快寻了话题,“对了,今日家主亲自主持宴席,听闻还安排了几场戏曲,有你喜欢的曲目《望归亭》。”
夏芙也没让自己沉溺在低迷的情绪里,笑了笑道,“果真,那待会咱们听完戏曲再走。”
“可不是?"孟氏话说到一半,忽然眼睛一亮,抬手朝前厅方向猛指,“哎哎哎,家主来了。”
程明昱每年仅中秋及年终尾宴露面,平日府内女眷见到他的机会少之又少。毕竞是海内盛名的美男子,孟氏也欲一睹风姿,不仅是她,便是原本安安稳稳坐着说笑的娘子们,一个个探长了脖子,挤挤挨挨地往窗棂下涌,争先恐后往前厅眺望。
夏芙却念着与程明昱那档子事,不敢往那个方向瞧,“你一有夫君的人,盯着家主作甚?”
“这等丰仪,谁又不愿多看几眼?家主乃大晋朝堂第一美男子,便是两位公主也求而不得。今日难得露面,自然得看个够本。"说罢将夏芙往旁边一拉,自个儿挨着窗边去了。
夏芙哭笑不得,摇头道:“那你看吧,我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丫鬟们穿行其间,陆续给各桌上菜斟酒。
很快八仙桌上了十来个菜系,然真正吃席的却没几个,太太们均不在此间用膳,年轻后辈们便没了约束,大多都挤去廊庑或窗下围观程明昱去了。可惜到底没能安安稳稳吃上菜,夏芙被周身莺莺燕燕吵得脑仁疼。“家主身上穿着的是月玄锦吧,听闻这是太湖边独有的'秋玉蝉′所产,可金贵着呢。”
夏芙出生金陵,月玄锦的大名自然是如雷贯耳,所谓月玄锦是因色彩如月华流转、质地轻玄如烟而得名。用的正是秋玉蝉所产的丝,此蚕一年只养一季,仅在白露后、霜降前的三十天内吐丝,蚕丝天然呈淡墨青色,比寻常蚕丝细三分,却强韧两倍。一亩桑田所出蚕丝,仅够织一尺面料。面料难得,做工更难得,需织工三人同时操作一架花楼机,历时百来日方能完成一匹,织成后,用玛瑙研石反复碾压三十九遍,使面料呈现出瓷器般的温润光泽。最后用沉香、檀香、龙脑香三味香料混合,微火慢熏七日,让香气渗入丝缕,可经年不散。
素日有金银百两,换月玄一寸的美名。
姑苏的富贵人家也只敢用月玄锦做耳坠指环或头饰之类,而家主却可随随便便整一身穿上。
夏芙当然没用过月玄锦,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偏首望过去,便见正厅的廊下立着一人,他身形修长挺拔,立在那里便如孤松停云,自有一种不动如山的沪稳。
大约是他光华太盛,众人皆不由自主被那身气度所引,反倒无人留意他穿的是什么衣裳。只见程明昱抬袖举杯,与族人祝酒,一开口满座屏息,那嗓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落入每一人耳中,平缓而有力。隔得太远,他仿佛矗在云端,可望而不可即。夏芙一时恍惚,实在难以相信,昨夜就是这个人在自己身子里那般凿,她双腿蓦地发软,心头涌上一阵极度的不真实感,连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身旁关于他的话题仍咻咻不绝。
“家主如此才貌,孑然一身实在可惜,我娘家陈郡谢氏之女,一直属意家主,府中长辈有意提亲,念着家主的誓言迟迟不敢来。“说话的是十二房一位媳妇。
孟氏笑着接话,“别说外头的世家贵女,就咱们隔壁庞家的大小姐,年过二十还不嫁,可不是眼巴巴盯着咱们家主么。前不久的七夕夜,庞大小姐借口给大伯母请安进了府来,悄悄便摸去了家主必经的游廊,若非家主身旁被围的跟个铁桶似的,庞大小姐的花灯便要送到跟前来了。”十二房的肖嫂子险些笑出声,“她也敢?不怕被明澜长公主的人捉住,打她个落花流水。”
孟氏失笑,拉着她低低地说,“说到长公主殿下,我听闻她曾当众放话,若能与程郎春风一度,便是做鬼也风流。”“咳咳…″
孟氏发觉自己说完,身后的夏芙猛呛了几口,“芙儿,你怎么了?”
夏芙握着一盏果饮,腿根子打软,扶着桌案笑得腮帮发硬,“没什么,方才喝得太快,呛住了。”
孟氏自然没多想,接着回身与肖嫂嫂唠嗑去了。“哎,家主这般的男人,不是一旁人能肖想的…”夏芙这边手中杯盏摇摇欲坠,听得那些坊间传闻,头皮一阵发麻。万望家主守住誓言,莫再续娶,否则她真怕自己将来死无葬身之地。好在这一场围观并未持续太久,程明昱只露面与诸人祝一杯酒便忙去了。他离席后,场面热闹起来,诸位纷纷回席,踏实用膳。八月中秋,自是吃螃蟹的好时节,十二道大菜过后,正中被呈上一盘个大肥美的大闸蟹,看数量,每人有两只,已有手快的姑娘飞快拨了两只在自个碗里眨眼工夫,夏芙这一桌只剩四只。
大闸蟹虽不罕见,品质却有高低。程家堡的大闸蟹可是府上管事自淮南用快船连夜运来,品质为当世之最,外头买不到,今日中秋家宴,大家伙赶来吃席,可不就是贪这两只肥美的大闸蟹么。
孟氏的小姑子程明佳见嫂嫂迟迟不动筷子,眼巴巴道,“嫂嫂,你怀着孕,吃不得螃蟹,不如那两只给我吧。”
孟氏过去最馋这一口,怎奈如今怀着孩子,无论如何是碰不得的,她咬着牙移开视线,“你吃一只,芙儿吃一只。”“我不用了。"夏芙心里也盼着个孩子,如何能碰这等大寒之物,不仅不要孟婧那两只螃蟹,反将自己那两只,一只舍给了程明佳,另一只给身侧十二房那位肖嫂子。
程明佳见状,也不等孟氏吩咐,自顾自将她那两只给拨过来,孟氏见状,急骂道,“你少吃些,可别回头闹肚子,被婆母责骂。”孟氏更担心婆母责她没能看好小姑子。
程明佳已吩咐身后丫鬟为她钳蟹肉,顾不上理会孟氏,孟氏无奈地朝夏芙耸耸肩。
一顿午宴吃得尽兴,宴后,丫鬟婆子撤了席,又将格栅移开,好给奶奶太太们看戏。
夏芙原还等着望归亭,怎奈程明佳果然凉了脾胃,腹内凉凉作呕,闹出不少动静,吓了孟氏一跳,一面吩咐人去备姜汤,一面着人搀着她往偏处送。夏芙见她焦急,只得将人按住,“你别动,我去看着她。”孟氏怀着孕,也不好擅动,坐在圈椅,巴望夏芙背影,“芙儿,辛苦你了,实在不成,叫婆子送回家里。”
“放心吧。”
夏芙携人至长宁堂东侧一处水榭,丫鬟也火急火燎送来了姜汤,喂人服下,然程明佳依然没有好转,只得安排两位婆子一个丫鬟送她去府医处,夏芙原要跟去的,刚走出廊子,迎面遇见一位面熟的嬷嬷。那位老嬷嬷抬抬手,安排身侧一大丫鬟送程明佳过去,随后来到夏芙跟前,屈膝纳福,
“二奶奶,大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夏芙当然认出她是周氏身旁的嬷嬷,只是仍不放心程明佳,嬷嬷笑道,“不必担心,您随老奴来便是。”
夏芙随老嬷嬷绕过几条长廊,自角门进了荣华堂。不走正门,只从后堂口子迈进明间,再绕进西次间内的碧纱橱。
只见大太太周氏盘腿坐在一张象牙榻上,跟前摆放一张四方小几,十几样精细的小碟陈列其中,正吃得津津有味。
夏芙先行了一礼,旋即含笑上前问她老人家,“大伯母,您方才没吃正宴吗?”
周氏抬手示意她坐在对面,“光顾着与人说话去了,没吃多少,来,我见你也没吃多少,你与我一道加餐。”
夏芙一愣,嗔笑道,“您怎么知道我没吃多少。”周氏扶碗搭在膝处,怜爱地看着她,“你不知道吧,我一只眼盯着你呢。”周氏自个在花厅用膳,自然不可能亲自盯着夏芙,这里的"盯"该指的是下人。
即便如此,在周氏这里,也是绝无仅有的事。长房哪个主子身旁不是前呼后拥,犯不着操心,独夏芙的身份不便声张,又生得单弱了些,周氏可不得着人暗地里守着她,生怕她被人欺负么。骤然得了这般看重,缘故是何夏芙也心知肚明。她眉眼羞怯,不知如何接话,只得先净了手,打算侍奉她用膳,不料大太太不悦道,“我唤你来,可不是让你伺候的,快些坐下陪我吃。”说罢,将一碗燕窝梅花汤饼推到她跟前,“呐,专给你备着的,这玩意儿可不好弄,得挑极嫩的鸡脯肉剁成茸,与上白糯米粉揉匀,以银模压成朵朵五熟梅花,花心嵌入发好的官燕,入清鸡汤蒸熟方可。”“你尝尝。“周氏笑着比了比。
夏芙这回没有推辞,拎着裙摆在她对面坐下,拾起盅碗便舀了一块入嘴,稍稍一品,果然风味极佳,“跟着您老人家,总能吃到好东西。”周氏满意她的反应,“喜欢就好,夜里叫人给你送去听雨阁,每日不重样。”
周氏刻意提了个“夜里",可真真叫夏芙脸烫耳尖红,她头都快埋去胸口,讷讷地不吱声。
周氏被她模样逗乐,先前的媳妇哪个不是大大方方的,偏她不经逗,话都没挑明,便羞成这样,倘若问一句昨晚顺不顺畅合不合意,她岂不要哭。总归礼已成,便是自家人了。
周氏笑笑,没再逼问。
又给她夹了几样菜,养闺阁女一般,哄着她吃了才高兴。夏芙从未得到过这般细心周到的呵护,心口有些发烫,虽说婆母待她也好,却多了一层长辈的威严,大伯母不然,好似拿她当孩儿一般,不计较她任何失礼之处。这种被娇宠的滋味,还是爹娘在世时才有过。夏芙不知该如何报答她,睁着莹亮的眸子,认真问,“大伯母,药茶的方子您喝得如何了,可要再帮您换个方子?”“不用。“周氏摆手,
自从敲定二人兼祧之事,周氏近来心情极好,连着晚上睡眠也惬意。“旁的事先搁一旁,给我生个大胖孙儿要紧。"嘴里说着孙儿,实则盼着生孙女,如此两人还得纠缠不休,一来二去,保不齐便撒不开手了。一句话又将夏芙给逗得脸红,她绷着小脸不敢说话,那模样涂了一层胭脂般,水灵娇嫩,煞是好看。
周氏乐不可支,正待问些什么,不料珠帘处传来嬷嬷的通报,“太太,家主过来了。”
夏芙闻言慌忙起身,退开一步,便要告退。周氏不快道,“急什么,坐你的。”
夏芙羞羞恼恼,“家主驾到,侄媳理应避让。”周氏心想夜里都睡一个被窝了,避什么避?不过也知二人显见还无情投意合的苗头,不敢操之过急,便说,“让程家主候着。”这话怕是当今圣上都不敢说。
唬得夏芙跟什么似的,只管装作没听见,忙不迭退开几步,羞赧地折身而出。
迈出后廊,正要循角门离开,怎料在后廊子与程明昱撞了个正着。夏芙哪敢看他,视线不及一撞,飞快垂下眸,恭恭敬敬地朝他屈膝,秉持隔房弟媳的本分,越过他离开了。
擦身而过之际,有昨夜熟悉的体香在鼻尖一晃而过。谁也没回头。
程明昱脚步在廊下顿了顿,到底一言未发进了屋。踏进碧纱橱,周氏仍保持方才的坐姿,老神在在瞥着儿子面无表情的脸,笑笑道,
“撞见了?”
程明昱置若罔闻,径直自袖下掏出一份拜帖奉给她,“母亲,儿子前来,为的是三弟婚事,今日杨家老爷来信,催问意向。”程明昱这边有了着落,周氏心情大好,自然有功夫来张罗小儿子的婚事,也不接那份拜帖,只道,“上月你三弟先后与三位姑娘相看过,论相貌杨家姑娘最合他眼缘,我看就定她吧。”
程明昱没有异议。
“那儿子这就着人准备聘礼,择吉日下聘。”长房几位媳妇的聘单,周氏这里都有,很快着人送了簿册来,她一面翻一面与程明昱商议,“我看就照着你二弟媳的规格给吧。”程明昱将簿册接过,翻至二弟聘礼单子,就一些细节与周氏打商量,然周氏听着听着,忽然心口一痛。
程明昱见状俊脸微沉,忙搁下单子问道,“您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周氏捂住心口,连连摆手,深呼吸一口气才缓过来,掀帘看着他,痛心道,“明昱,芙儿就这般没名没分跟了你,别说聘礼,便是喜酒都没一杯,娘这心里难受。”
分明是兼祧,怎么就成了没名没分跟他?
程明昱眉间隐跳了几下,愣是被周氏说的无言以对。大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无奈,今日提聘礼,明日是不是催过门?程明昱明智不与她理论,面上仍不动声色,“事后,儿子不会委屈她。”娶她是不成的,不过照着程家宗妇聘礼的规格,给她一份产业倒是无碍。周氏听着,无奈地嗤了一声。
换作另外两个儿子,一巴掌呼过去,就得乖乖就范。程明昱不成。
得磨,得他心甘情愿。
周氏斜睨着他,半是吩咐半是打趣,“你再忙,也得顾念着些女人家,夜里别叫她久等。”
这回程明昱愣了愣,倒是毫不犹豫应好。
夏芙这边忙得团团转,原来四太太今日多吃了个螃蟹,也凉了胃,回来吐得稀里哗啦,遭了好大一场罪,夏芙这边又是请府医,又是给她熬药,折腾至酉时初刻才消停。
“娘,我今夜守着您,哪儿都不去。”
“胡闹!“四太太卧在床榻,斜了她一眼,“我服过药,已好多了,这会儿胃里暖和和的,睡一程明日晨起便好全了,倒是明昱那边,你可耽搁不起,他公务繁忙,能来一次是一次,早些怀上,你也安心。”这话是正理。
夏芙见她脸上有了血色,神态也如常,这才肯回听雨阁。匆匆沐浴更衣,戌时二刻便候着了。
昨夜家主是戌时三刻来的。
想必今夜也迟不了多久。
昨夜在外头耽误了些工夫,夏芙不想瞎耗他时间,是以今夜沐浴过后,径自上床等着,至于那迷情香,自然是没点,不想再丢人。夏芙这边已准备妥当,戌时三刻一到,外头果然响起脚步声。程明昱准时抵达听雨阁,照旧越过夹廊进了内室,偌大的房内空无一人,视线不由往床榻移去,果见脚踏上停着一双精致的绣花鞋。人已上了床。
对于夏芙的利落与果决,程明昱无话可说,甚至有些佩服。不是没有顾虑过对方借机纠缠,然夏芙在这一处,分寸拿捏得炉火纯青,没有多余的攀谈,没有多余的眼神,恪守本分,谨守契约,不叫人挑一丁点儿错女人家如此爽快,程明昱自然也不会迟疑,立即来到盆架处净手。大抵是听见了外头的动静,拔步床内传出夏芙的嗓音,“家主,桌案备了茶水,您请自便。”
程明昱当然不会喝茶,淡淡应了一声算回复,来了这会儿功夫,未曾闻到昨夜那股迷情香,倒是意外,也好,那股香气他闻不得。不紧不慢洗了手,又从容地将苍青的外袍褪去,搁在屏风架,这才掀帘进了拔步床。
今夜未曾点迷情香,夏芙其实少了几分底气,生怕事儿不成,两人尴尬。果不其然,今夜程明昱上榻后,并未立即过来。夏芙掌心开始冒汗,犹豫着如何化解,过去她实在没有哄男人的经验,那程明祐瞧了她,白日里都能动手动脚,遑论夜间,只等丫鬟们退下,便迫不及待朝她扑来。
程明昱显然不会。
怎么办?
要不她爬过去?
羞答答的女人家做出这等事是很为难的,幸在夏芙虽面儿薄骨子里其实有些虎,正摸摸索索要起身,黑暗里那道高大的身影倾了过来,没叫她为难,夏芙立即躺回去,一动不动,生怕露出半点声响。凡事一回生二回熟,今夜便是如此。
又或者说,于程明昱而言,早已习以为常。即便他已娶过两门妻,经历过三个女人,然行房于他而言只是绵延子嗣的义务罢了。
今夜与过往,并无明显区别。
唯一的区别在于一个是名正言顺的妻,一个是兼祧之妻。双臂撑在她两侧,身子微偏向内,与夏芙交错开。夏芙看向帘外,杏眼覆了一层水蒙蒙的雾,用力咽了咽喉咙深处涌上来的热浪。
昨夜那等熟悉的胀痛感再度席卷而来,残留在身子里的余韵瞬间苏醒,迫不及待地去接纳,不消片刻已严严实实占据她整个感官。夏芙吐不出一声气,死死咬住五指,逼着自己不要失态,水雾般的眸子填满了茫然与无助。
今日不曾熏迷情香,何以还是这般失控?
再笨,也迷迷糊糊意识到了什么。
所以昨夜也并非拜迷情香所赐?
账内温度越来越高,呼吸渐变粘稠,夏芙的脸快要烧起来,汗一层层往外冒,很快湿透了她的鬓角,汗泅泅的一张脸如浸在胭脂缸里,似晕开的一朵彼岸花。不必多想,不欲多想,也不能多想,逼着自己去忽略它。然而不能,它正一点点剔除丈夫留在她身子里的痕迹。甚至嘲讽地嚣张地告诉她,什么叫快活。
夏芙绝望地想这难道便是长公主盼而不得的一夜春风。若真如此,她也算是尝到了。
也果真是人间的极致体验,只是她还不想死。随着那道身影掀帘而出,帐内潮热的气浪渐渐消退。夏芙瘫软在床,眼神僵直地盯着他离去的方向,并未起身相送。家主生得俊美绝伦也就罢了,这等事也是男人中的男人哪。
回想自己方才的表现,再对比无声无息的程明昱,夏芙羞恼地把脸藏去了被褥里。姑娘初生牛犊不怕虎,轻易不言输,今夜的场子没能找回,明夜无论如何得争些气。
程明昱这边再度于亥时初刻准时回到书房,今夜虽在床第之间耗时长了些,却也没耽误。先去浴室沐浴更衣,出来时,如旧换回一身雪衫,端坐在案后,继续方才未尽的事宜。
月色打西边窗逡巡而入,流淌在他周身,他眉目沉静,落笔生风。玉白的发带犹自在他身后飘扬,衬得他如松如竹,凛然不可轻掠,仿佛方才不曾经历一场激烈的床事,仿佛只是淋了一场及时雨,只是料理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