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霁。
崔府偏院的寂静被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打破。
两个婆子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樟木衣箱,
停在崔令姜的房门外。
只是若细看她的眼底藏着一丝极深的心痛,
芸儿垂下头,忙不迭地将人引了进去。
仿佛将外间的寒气都驱散了几分。
其上躺着一套极为华美的裙裾。
正红遍地织金缠枝牡丹纹的云锦料子,
袖口与领缘镶着一圈品相极佳的雪白狐肷,
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一旁还配着赤金点翠衔珠的冠饰、成套的红宝石头面,
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小姐您瞧,”
便是比起长房嫡出的姑娘出嫁时的规格,
也不差什么了!”
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分量。
任由芸儿和另一个小丫鬟将那繁复的衣裙一件件往她身上比试。
映出她纤细的身形和被那过于浓烈的红色包裹着的、略显苍白的脸孔。
却被这身过于隆重、过于迎合某种审美的衣装衬得失去了本身的灵气,
像一尊即将被精心包装献上的祭品。
只需收一收腰线便好。”
便是,镇北侯府的老夫人最喜端庄贵气的打扮,
定能入了侯爷及老夫人的眼。
小姐也算终身无忧了”
造化?目光从镜中那团耀眼的红色上移开,
落在窗外。
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能嫁给那位年过花甲、手握重兵、妻妾成群的镇北侯做一妾室,
确是她这等庶女攀也攀不上的“造化”。
她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嬷嬷们辛苦了。
看赏。”
方才退下。
屋内一时只剩下主仆二人。
过了门必不会受委屈。
总好过……”
偷偷觑了崔令姜一眼。
看着院中那株枯梅。
昨夜那只伤鸟已被她移至屋内更隐蔽处,
此刻也不知是死是活。
也像一团火。
“总好过什么?”
目光仍看着窗外。
“没……没什么……奴婢是胡说……”
最终被随意打发给哪个趋附崔家的小吏或富商,
甚至……像三叔父家那个失了母亲的堂姐一样,
是么?”
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小姐!奴婢……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是为我高兴。
我没怪你。”
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台面上那枚她昨日复原的“九转同心锁”
内里三重叠叶“咔哒”
露出最核心处一个小小的、空无一物的凹槽。
有些出神。
“奴婢……奴婢只是听说,”
“听说宫里近来也不太平呢。”
“哦?宫里又如何了?”
听给宫里送菜的老王头家的婆子嚼舌根,
还悄悄拿办了几个内侍呢。
海要沸了’……听着怪吓人的。”
兰台?老宦官?星沉海沸?
崔令姜的心猛地一跳!指尖那枚冰冷的令牌似乎骤然发烫!
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一丝怯意:
“星沉海沸?这是什么怪话?可是什么不祥之兆?”
只说是疯话。
还罚了她半月月钱呢!想必……不是什么好话。”
掩去了眸中剧烈翻腾的惊涛骇浪。
她却瞬间将“兰台”、“老宦官”、“失踪”、“星沉海沸”这几个词与怀中那枚来历不明的星纹令牌联系了起来!
这绝非巧合!
难道竟与宫廷秘辛、甚至某种诡异的预言牵扯在一起?
比窗外融雪的寒气更刺骨。
一种极其微弱、却又无比尖锐的希望之火,
也开始在冰封的心底挣扎着点燃。
往往也伴随着机遇。
或许……也能成为斩破囚笼的利刃。
免得惹祸上身。”
“奴婢晓得轻重了。”
“那便好。”
仿佛刚才那一刻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
“这衣裳很好,”
我会好好穿的。”
芸儿见小姐安下心来,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笑着应了声是。
将雪地照得晃眼。
却照不进这间看似温暖、实则冰冷的闺房,
也照不亮前路的重重迷雾。
冰冷的金属硌着皮肤。
绝非只是一场简单的相看。
或许是她此生唯一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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