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日文符号和朝鲜文字混记,每五十人编成一队,后面标有搬粮、烧仓、拆桥、填井等差事。
朴成吉翻了几页,忽然停住。
“这些人不对。”
“哪里不对?”
“寻常征发民夫,按村、里登记。这本册子却按粮仓分人。谁熟悉仓位,谁负责开门,谁会算粮,谁能调牛车,全写得清清楚楚。”
郑成功接过册子。
其中不少名字后面画了圈。
画圈者不抬粮,只带路。
密阳七处粮仓,五处由同一名乡吏带倭军前往。两座寺院粮库,则由当地豪族家仆指认。负责拆桥的人里,还有原本管理渡口的驿卒。
最扎眼的是工钱。
普通民夫没有钱,只有一顿杂粮。
带路者每指出一处粮仓,得银两枚。能打开官仓者得银五枚。交出义兵家属名单者,赏银十枚。
金尚义咬着牙。
“这不是被迫。”
“把旧册也拿来。”
两本册子一对,问题更清楚了。
有些人被倭军连续征发十几日,家中亲属还被扣在营里。这些是被迫服役。
有些人的名字只出现一两次,却带着全村妇孺逃进山中,还故意报错粮仓位置。这些可以直接放。
另有十七人从釜山一路跟到密阳,每次都负责点验粮数、征牛、抓逃民。他们不是临时被逼,而是已经成了倭军的腿脚。
郑成功将两本册子并排摊开,让文书把姓名、籍贯、经手粮仓和领银次数逐项核对。
不能混。
被迫服役的人要放,主动替倭军做事的人也不能漏。若为了省事把所有搬过粮的人都抓起来,只会逼着沿途百姓往倭军那边跑。
郑成功命人把十七个名字单独抄出。
“发往沿线各县。先抓活口,家属不得连坐,田产暂时封存,不许义兵私分。”
军法官接过名单,又问了一句。
“若当地义兵已经抓了家属?”
“放人,登记。谁敢借通倭案抢田抢粮,先缴他的刀。”
朴成吉有些不甘。
“他们给倭军带路,家里人会不知道?”
“知道也要有证据。”
郑成功指了指仓外。
那里还躺着从粮仓里抬出来的伤员。有人手掌磨破,有人背上留着刀口。几个孩子正蹲在粥棚旁,等着被抓去搬粮的父亲回来。
“你上次不听军令,死了几百人。现在还想靠猜杀人?”
朴成吉张了张嘴,没敢再争。
上次冲击洛东江渡口,他就是靠猜。他猜倭军守不住,猜浮桥上的百姓已经被转走,猜一千多名义兵只要冲得快就能破阵。
结果三轮铁炮打下来,几百人倒在泥滩里。
这次若再靠猜,死的就不只是义兵。
朴成吉低下头。
“末将明白。”
郑成功没有再训他。
“明白就带人去核册。被迫搬粮的送回村里,家中无粮的先发三日口粮。那十七人要抓活的,我要知道是谁给了他们仓图。”
“是。”
第二日,大邱急电送到。
电报员拿着译报冲进仓院时,众人还在清点密阳剩下的粮食。
倭军没有攻城,只带走能装车的粮食,又把一千多名百姓赶入城外寺院,锁门后准备纵火。义兵提前得到电报,撞开后门救出大半百姓,县仓却被烧掉一座。
寺院门口抓到的带路乡吏已经开口。
此人供出,日军北撤前已经拿到尚州、忠州沿途粮仓和桥梁图。每到一地,都有本地协从者提前备好牛车、油罐和民夫。
那些人甚至知道哪座仓的门锁坏了,哪处村仓藏在祠堂后面,哪家豪族能在一夜之间凑出几十辆牛车。
更麻烦的是,倭军不再只烧官仓。
他们开始烧村仓、寺院粮库和百姓藏粮的地窖。
能带走的粮装车,带不走的就浇油。井口被填,石磨被砸,耕牛也被杀掉。倭军每退一步,后面的百姓就少一条活路。
这不是沿路抢粮,而是要把汉阳以南变成一片无粮区。
郑成功盯着尚州方向。
地图上,密阳、大邱、尚州、忠州连成一条北上的路。倭军若一直照这个办法烧下去,大夏追兵走到哪里,饥民就会跟到哪里。
倭军已经不指望守住南部。他们想把几十万饥民赶向大夏军,让大夏的粮车先喂百姓,再拿什么追敌。
不能只顾着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