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站外的人越聚越多。
前排信徒跪地祷告,后排却有人往前递木棍、短刀和油罐。几名年轻人试着推拒马,守军没有开枪,只用长盾把人挡回去。
土库曼头人找到李定国。
“抓掉领头教士,再封清真寺。人群没了号令,自然会散。”
“抓完以后呢?”
“谁再闹就杀。”
“全城有多少清真寺?”
头人答不出。
“马什哈德有多少信徒?”
还是答不出。
李定国指了指城外。
“你今天抓十个,明天会来一百个。萨法维正等我们闯进礼拜区。军队退出清真寺百步,只守粮仓、水井和军站。有人放箭,抓放箭的。有人烧房,抓纵火的。谁喊得响,不算罪证。”
头人不服,却也不敢再拿草原办法硬套。
街口七颗首级刚摘下来。他不想成为第八颗。
午前,孙传庭从后方赶到。
他没有先进军站,而是在城门处下车,沿街看了一遍。门窗紧闭,清真寺外挤满信徒,市集只有大夏军医还在给受伤者包扎。
一个年轻信徒额头被拒马刮破,见军医靠近便抬手推拒。军医把纱布和药瓶放到他面前,转身去救下一个。
年轻人犹豫很久,自己拿起纱布按住伤口。
孙传庭看完,才进军站。
李定国把城中局势、缴获账册和清真寺分布图摆上桌。
“强硬派教士叫穆萨维,在本地讲道二十多年。他要求我军退出全城,交出粮仓,再由他们护送我们回阿斯特拉巴德。”
孙传庭问:“粮仓是他们的?”
“萨法维官仓。”
“他倒会谈条件。”
阿里库里站在一旁,没敢接话。
在他过去的经验里,教士动员百姓,军队只有镇压和退让两条路。大夏既不退,也不开枪,还把账册搬上桌。他越看越不敢拿旧规矩揣测这群东方人。
孙传庭拟好保护令,先让波斯文书逐字翻译,再请本地三名商人复核,防止有人在译文里动手脚。
保护令只有五条。
清真寺、神学院、圣陵不封。
礼拜照常。
瓦克夫田产与商铺不充军费。
军人不得进入礼拜区,不得触碰经卷。
藏兵、藏火药、扣押人质、煽动杀人者,按证据查办。
告示贴出后,围在外面的穆萨维拒绝查看。
“异教军队写的纸,不能保护信仰。你们若真无恶意,便退出呼罗珊,把城交还信徒。”
孙传庭让译员问:“交给哪一个信徒?”
穆萨维指着自己身后的教士。
“交给清真寺和地方长老。”
“粮仓、水井、税册,也归你们?”
“信仰高于世俗账目。”
孙传庭没有与他争经义。
他和王铎吵礼制都嫌费时间,更不打算用翻译去辩什叶派教法。语言转过两遍,连骂人的味道都会走样。
“搭台。请村民进城。”
军站前很快摆出一张长桌。
审计官把地方总督府缴获的税册按年月排开。十几个来自城外村寨的老人、妇人和农夫被请到台边。他们起初不敢靠近教士人群,只站在大夏士兵后方。
孙传庭命士兵后退,让村民自己说。
第一个开口的是个缺了两根手指的老人。
“去年,总督说奥斯曼人要来,收了一次护教粮。冬天又说红头军缺马料,再收一次。今年说东方异端东来,又收圣战捐。我家两个儿子没粮交,被带去修堡。小儿子死在山里,大儿子还没回来。”
穆萨维喝道:“保卫圣陵,人人有责!”
老人没有与他争,只从怀里拿出三张收据。
“每次都写圣陵收。可圣陵的人说没见过。”
审计官翻开税册。
“去年护教粮,四万七千石。送入马什哈德圣陵名下六千石,实收记录两千一百石。其余粮食转入总督私仓、红头骑兵营和三家边商货栈。”
他又念银账。
“圣战捐银一万九千六百枚,瓦克夫账面入账三千二百枚。总督府支取七千,军官支取四千八百,边商兑换损耗三千一百。这里的损耗,比本金还懂吃饭。”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被身边人拉住。
穆萨维指责账册伪造。
孙传庭早有准备。他没有让大夏官员鉴定,而是请城中各清真寺自行推举识账教士。
七名教士被领到桌前。